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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山 ‘还山日’ ...

  •   傅卓把饭咽下去,指着梅菜扣肉,又清楚地问了一遍:“这是小鸿哥做的?”

      游启明:“是啊,今天做席的厨师就是小鸿。这孩子,可能干了呢,厨师和老板一肩挑。”

      他脑海里自动联想到他那双布着伤痕的双手,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笑包。

      游启明忽然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哎呀,小鸿啊,现在生意做得可红火啦!就是累,那么多桌椅、锅碗瓢盆什么的,一个人搬上搬下的。”他顿了顿,“满子啊,你下次去他那里给他帮……”

      “好。”傅卓听懂了外公的意思抢了话。

      游启明挑了挑眉,有点惊讶,还以为要花好一番功夫劝说,达到目的却还要明知故问地笑着打趣他:“好什么啊?”

      “帮忙。”

      两句话不过脑子地出口,傅卓后知后觉心里头涌上来别扭和懊恼。

      但答应了也不好反悔,对吧?

      于是他支支吾吾:“那个什么……他……他今天载了我们,给他帮忙,当作回报。”

      说完赶忙朝嘴里扒拉了两口饭。

      “那我问问他什么时候需要人帮忙。你先吃饭,凉席和被子都给你晒过了,吃完去睡会。”

      傅卓应了声“好”就继续吃饭了。吃着吃着,碗里的饭都已经空了,他也没发现,还继续往嘴里扒。

      闲着也是闲着,去帮忙还了人情,还能锻炼身体。

      没错,一举两得。

      他什么时候会要人帮忙?

      明天?后天?下星期?

      ......万一他不要我去呢?

      免费劳动力不要白不要吧?

      “啪嗒”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回过神来,看到外公已经在摇椅上睡着了,蒲扇盖在肚子上。

      傅卓把电风扇转向外公那,然后把碗碟收进厨房洗。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他挤了点洗洁精,拿起丝瓜络开始擦。洗洁精起了沫,是柠檬味的。他莫名想起了那辆银色小车里不一样的气味,那个散发出这样幽香的人有一双布着伤痕也仍然好看的手和茶色的笑眼。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碗在手里滑了一下,摔进水槽。他赶紧捞起来,看了看,还好没磕坏。他深吸一口气,把水龙头的水开得很大。

      操!

      八竿子打不着。

      坐趟车把脑子给坐坏掉了!

      -

      两天后的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傅卓只用了五分钟就洗漱完、换好了衣服。经过外公房间的时候,可以听见小小的呼噜声。他靠着墙停了一小会后,轻手轻脚地开门又关门出去了。

      外公告诉他,小鸿哥四点半会来家里接他。

      他站在院子门口等。农村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薄雾,还混杂着青草和泥土味,有些湿润和清凉;天光已经微亮,远处重叠的山峦深浅交叠、若隐若现;连聒噪的蛙鸣都清脆悦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引擎声,声音越来越近,是熟悉的银色小车。

      傅卓上车后,小鸿哥问:“小卓,怎么这么早,等很久了吗?”

      “睡不着。”

      “睡不着是在这里住得不习惯吗?”

      “不是,昨晚睡得早,醒得早。”

      傅卓余光看了看车屏上的时间,显示四点十七分。

      没聊几句,车很快就停在了一栋大平房前。门外还停着一辆货车,货车上贴着字,最大的几个字是“鸿宴流动酒席”,底下的小字贴着婚宴、寿宴、满月宴......还有“游鸿”和一串电话号码。

      游鸿。傅卓看着名字和电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游鸿走在前面,傅卓在后面跟着。

      今天小鸿哥的头发利落地扎成了一个小啾,穿着一身黑,贴身的黑色长袖显得肩膀宽阔、腰肢劲瘦有力,手上还拎了一个大水壶。

      游鸿打开自动卷闸门,往右边墙上一按,打开了灯。房子里面是没有任何隔断的大仓库,往左边看去,一排排桌面和桌腿分别叠靠在墙边,旁边的红色塑料凳摞得整整齐齐;右边主要是各类锅碗瓢盆、蒸笼、几十台大锅猛火灶和铁锅。大门正对着一扇小门,应该是后门。

      “小卓,先把手套穿上,穿好了去数凳子,数一百条。”游鸿指了指旁边杂物桌上的一双新手套。

      傅卓数了一摞,估算着不会超过车后斗的高度后,对照着数好的那摞高度又数了几摞。

      游鸿把小货车倒车到卷闸门边,打开后斗的时候,一百条凳子已经数好了。

      他穿上一双旧手套,长腿一迈,跨上了后斗:“小卓,先把凳子递给我。”

      傅卓站在车下面,把东西往上递;游鸿站在车后斗里,前后弓步、弯着腰,伸手接。傅卓看到游鸿有力的双臂和修长的腿,他接过东西转身的时候,那挺翘的臀部也自然而然映入眼帘。就这样一个往车上送,一个在车上接,一下看到是腿一下看到是臀,傅卓的呼吸有点乱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了,怎么盯着人身体上看下看,他晃晃头,心里暗骂自己:有病!

      猛火灶比较大,是两个人一人提一边抬到车上再往里推;装盘子的框很重,也是两个人一起抬到车上,再两个人都上车后斗一筐一筐垒起来。

      傅卓不明白小鸿哥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搬这些东西,这只是做十桌酒席要用的家伙,如果是几十桌那该有多费劲。

      傅卓压下心头的疑惑,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小鸿哥,这些家伙平时你一个人怎么搬?”

      游鸿接过傅卓递过来的几把大锅铲:“一个人就早点起来慢慢搬,如果宴席比较大型,也会提前一天先把要用的东西搬去东家那里。”

      “那怎么不请人?”

      “这村里大部分都是留守的妇女和老人,能干力气活的大多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偶尔能请到人。最近又是农忙的时候,很难请到人。”游鸿偏头看了他一眼,眨了一下眼,调侃道,“而且......也请不到你这样年轻有力气的呀。”

      游鸿的眼睛在晦暗的车后斗里发亮,傅卓有些遭不住,忙挪开了眼。

      游鸿笑出了声。

      傅卓努了努嘴想:这是第三次了。

      凳子、桌子、锅碗瓢盆、猛火灶等要用的东西尽数都被装进了车后斗,满满当当又井然有序。搬完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游鸿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喝吗?泡了药材的,对身体好。还是给你拿矿泉水?”

      傅卓犹豫了一下,然后接下了水壶。他举着就是猛灌,水滑到舌根尝出了苦味,差点被呛,撇着嘴、眉头拧成了一条。

      游鸿看着他笑了:“慢点喝,多喝点。”

      傅卓皱着眉又喝了几口,一大壶水没了一半。

      两人上了货车,引擎发动,车颠了一下,往前走了。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不难闻;坐在主驾驶的人身上仍然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傅卓均匀地呼吸着,认真分辨着这种味道,除了常见的几种果香,傅卓对香实在不了解,分辨不出来。

      游鸿时不时还会找一些话题和他聊聊,没有提到“学习”“家人”之类的,都是“天气”“喜欢的音乐”“兴趣”等轻松的话题。傅卓虽然不太主动说话,但小鸿哥的问题他都会简单地回答,一路的气氛很融洽。

      二十几分钟后就到了隔壁村,车停在了一栋房子门前。房屋灯火通明,门楣上贴有“慈制”字样,大门两侧张贴着用白纸书写的挽联,再往两边放着由竹竿撑起、由白布制成的幡底为方形的招魂幡,还有许多花圈摆放在周围。

      今日做的是丧宴,游鸿觉得傅卓年纪太小,怕冲撞他,也怕他触景伤情,想下次做别的宴席再让他来帮忙;但游启明说不碍事,何况去世的老太太享年八十多岁,算是喜丧。傅卓也不是没有见过葬礼,十岁的时候妈妈去世,他就已经参加过葬礼了,只是岩城农村的葬礼风俗和城市里的葬礼很不一样。又一次看到葬礼,傅卓确实会想到妈妈,但也谈不上触景伤情,因为思念是如影随形的,他已经不再会这种情绪淹没。

      下车前,游鸿转过身看着傅卓,缓缓地说:“小卓,你知道吗?我们这把出殡安葬也叫作‘还山’,我们的祖先认为,人从山林中来,死后归于山林;人来源于天地自然,最终又回归于天地自然,成为山林的一部分,与天地同在。所以死亡不是生命的彻底终结,只是回归于大自然了。还有,‘还山’也是要选日子的,就像我们办喜事的时候一样,会挑选一个好日子;‘还山’也是一样的,家人也会为逝者选择一个最安详、最顺利的好日子,让他们体面地、安心地‘还山’。”

      “在‘还山’这天,家人好好地和逝者告别了,也把人好好地送还给大自然了,那这样的一天是不是也不那么让人伤心了。”

      游鸿摸了摸傅卓的头,笑着轻声地说:“所以啊......‘还山日’也是好日子!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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