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日》仄西

1、回家 这么好吃的

　　“高速路口有下的吗？”

　　傅卓猛地睁开眼，即便是有点迷蒙的眼神也带着生人勿近的锐利，蹙眉看着跟车员阿姨举起小喇叭在大巴车厢中间的过道走：“还有十分钟下高速，要下车的准备一下。”

　　反应过来自己在大巴车上，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临近下车，车厢热闹了起来：“喂，妈......”有人在给家里打电话，是叫家里人来接，傅卓听不懂。塑料袋的“窸窸窣窣”声、拉链声、交谈声、哈欠声、拉窗帘的“唰唰”声此起彼伏......

　　车厢里的音量越拔越高，傅卓坐在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置，眉骨压得更低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摸向包里找耳机，拉开了拉链才反应过来，没带耳机，带了也没用，手机都被没收了。他没有收回手，还是接着往里探，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金属，指腹左右来回慢慢滑动，眉头渐渐地松开了一些。

　　大巴到了游溪村国道旁的站点，傅卓刚跨出大巴车门，一阵热浪就扑面而来，热气也从地面腾腾而起。

　　“满子！”

　　还没等傅卓从热气里缓过劲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外公正笑着朝他走来，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上拿着一根冰棒。

　　头天晚上傅行远和傅卓俩父子分别打电话告诉了游启明傅卓今天会坐大巴来。从海城开往岩城的大巴一天就一趟，时间也相对固定。游启明在家里坐不住，提早很久就来站点等。

　　他戴着老花镜远远看到一辆大巴上贴着大字“海城——岩城”，赶忙到站点的小卖部买了一根绿豆冰棒。

　　傅卓小跑过去，看到游启明被汗打湿的前襟：“外公，那么热，不是让你别来接了嘛。”语气有点恼，似是小孩逞凶。

　　游启明把冰棒递给他：“不来怎么行，怕你找不着路回家。”

　　只去年过年家里司机送他来过岩城一次，对村里谈不上熟悉，但回家的路他记得——从大巴站点前面的路口沿着大路一直直走，遇到一片竹林就向左拐弯再走一段，然后过一座桥就到了。

　　“乖满子，坐车累了吧？你说你爸也真是的，怎么就让你坐大巴来！总是这样......哎，算了不说了，走，回家。”

　　他顺手想把傅卓手上的大包接过来，傅卓拎紧了不让；他又把帽子摘了踮起脚尖往傅卓头上盖，傅卓反手给他按了回去。游启明笑了笑，没再继续坚持，右手捏着帽顶斜侧着放在两人中间，一下一下扇着风。

　　傅卓撕开冰棒的包装往游启明嘴边递，游启明笑着，头往后躲了躲：“你吃”。傅卓就叼着冰棒，静静地跟在外公身后走着。

　　“启明，去哪里啊？”

　　“游叔，下午好啊！”

　　“书记，这是你家谁啊？长这么帅啊。”

　　游启明以前在村里当书记，跟年纪大点的村里人都熟，大家也很尊重他，有些人还照着习惯叫他“书记”。这不，才走几分钟就碰到三个人跟他问好。游启明一一回应后，不管对方说了什么，末了都接一句“接外孙回家！”

　　每每停下来傅卓要么是用脚踢石子，脚边没有石子就碾地板。

　　“哔哔——”

　　喇叭声在身后响起，傅卓左手往前伸拦在游启明身旁，拧着眉回头，只见一辆银色的小车停在两人身边。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一副柔和却又不失男性沉稳的嗓音从车窗里飘出来：“阿公，回家吗？我送您啊。”

　　游启明问道：“是小鸿啊，忙完啦？还有我外孙，好坐吗？”

　　“哎，忙完了嘞！坐得下，您上车。”

　　是认识的人，傅卓放下手，把最后一口冰棒嚼了，低头抬眼看声音的主人，看不清。

　　他不想坐别人的车，但估算着回去还得走十几分钟，下午的太阳又正是灼人，外公的后背也已经都湿了......然后就被外公推着坐上了副驾驶。

　　淡淡的幽香从驾驶座飘来，带着草木的自然，很干净。

　　傅卓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坐了一天车的疲惫似乎顿时消散了不少。

　　傅卓屁股刚落座，后座一颗小脑袋就窜了出来。

　　傅卓偏头，对上小女孩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不是刚刚大巴车上坐旁边的小孩嘛。

　　在车上小女孩坐在傅卓旁边看他睡了一路；才过了没多久又和他坐上了同一辆车，小女孩觉得很神奇，兴奋地喊：“哥哥！哥哥！”

　　他没应声，轻轻扯了扯她的小辫，得到回应把小姑娘给高兴坏了，扒拉着前座摇头晃脑。

　　“启明，这是你外孙吧？我们坐同一班车回来的。刚刚在车站没看见你，不然捎上你一块了。”后座的阿婆说道。

　　“哎，是，外孙回来过暑假。”

　　“这丫头，裙子、玩具装了一大堆，东西太多了，只好麻烦小鸿来接。”她补了一句。

　　“奶奶！”小女孩倚在奶奶身上撒娇道。

　　小鸿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不麻烦。”又对游启明语气认真地说了一句，“阿公，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这么热的天在太阳底下走容易中暑。下次有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你今天不是忙嘛。好，下次一定给你打电话。谢谢小鸿。”

　　“哎，您还跟我客气什么，您知道的，反正我闲的时候多，就算忙，到这个点也差不多忙完了。”

　　“满......”游启明顿了一下，改了口，“那个，小卓啊，叫秀莲阿婆，还有小鸿哥。”游启明记起来还没让傅卓和他们打招呼。

　　游启明喜欢叫傅卓“满子”，在方言里是“小宝”的意思。没外人在的时候能叫，有外人在傅卓就不让叫了，觉得难为情。

　　傅卓低声叫了：“秀莲阿婆，小鸿哥。”外公的话总是要听的。

　　秀莲阿婆：“哎。”

　　小鸿偏头看着他，下巴朝抬了抬：“嗯。把安全带系上。”

　　傅卓扣安全带的时候偷偷用余光瞟向主驾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得极短。手背上有一些长短不一、或大或小的疤痕。

　　伤痕和浮起的青筋纵横交错，像雨后山涧里奔涌的溪流，一条条都鼓着劲，活生生的，好像随时能冲破那层小麦色的皮肤。他心里暗暗想：明明有疤怎么一点也不丑。

　　秀莲阿婆看傅卓长了个大个子问，“上高中了吧？”

　　傅卓心不在焉：“嗯。”

　　“读高几了啊？”阿婆又问。

　　“高二。”他淡淡地回答。

　　秀莲阿婆：“那下半年就上高三了，很关键啊。”

　　游启明接下了话：“是啊，高三......”

　　后座上两位老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傅卓的余光又不知不觉过去了，但看不太真切，只能觑到小麦色的皮肤，鼻梁高高的，头发微微卷曲，耳后的头发散落到肩头。

　　小鸿哥看了看左后视镜。

　　小鸿哥的右手的食指时不时会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点两下。

　　小鸿哥偏头看过来了！

　　傅卓忙把眼神移回正前方，看着前挡风玻璃，手抓紧了放在腿上的包。

　　傅卓听到了一声主驾驶传来低笑，他向右撇开了头。

　　没几分钟就把小女孩和奶奶送到了家。从她们家再几百米过一座桥后就是游启明家，小鸿坚持要把他们送到门口。

　　“小鸿啊，麻烦你了，进来家里坐坐，喝杯茶。”游启明下了车。

　　小鸿哥手臂撑在车窗，歪头半探出窗外：“不了，阿公，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好，那你先忙，有空的时候来玩，上次的好茶叶我还给你留着呢。”游启明朝着他挥挥手。

　　“好嘞。”他笑着，微风吹起他的发尾。

　　那双笑眼，眼珠是偏浅的茶色，盛着阳光闪闪发亮。

　　傅卓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住了，那根冰棒棍子还在手心里，他捏紧往身后藏了藏。

　　小鸿哥“噗嗤”笑出了声，然后开着车一溜烟走了。

　　“啪嗒”一声，冰棒棍子断成了两截。

　　“满子，走啦。”

　　“啊，噢！”外公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两人一起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墙根种了一排的月季，开得正盛，香气淡淡的；大水缸里一株睡莲，青白相称。这和冬天来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突然，手机响了，游启明看了一眼，没有立马接。他叫傅卓先进去，自己留在院子里，接起了电话。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听见外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到了......正准备吃......好......我知道......我不给他钱......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好好说......不能......小孩子......哎......”

　　傅卓隔着门缝往外看，外公帽檐下的头发已缕缕发白，他攥紧了拳头；声音断断续续，后来说了什么就不清楚了，他不想听，回房间了。

　　挂了电话，游启明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看着墙根那一排月季出神，随后叹了口气，去了厨房。

　　傅卓下楼的时候，客厅电风扇已经“嗡嗡”地转着，桌上摆好了饭菜。一碗盛得冒尖的米饭，一个白胖、开口的地方微微咧着的笑包，一大盘油亮亮的梅菜扣肉，还有一盆混杂了炸猪肉、花菜、豆腐、腐竹、海带、小肉丸的杂菜汤。

　　这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又在车上颠簸了一天，傅卓现在饿得能把桌子啃了。但他坐下后没动，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外公。

　　两人对看了一小会，傅卓还是那样看着他没开口。

　　游启明神色如常：“自己伤着没有？”

　　傅卓避开了外公的眼神：“没。”

　　其他游启明没再问，把筷子递过去，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吃饭吧。”

　　傅卓接过筷子扒了一大口米饭，眼神还不住往外公那瞥。

　　游启明看他吃得鼓囊囊的脸颊，嘴角渐渐有了一点弧度。

　　他立马捕捉到了，往外公碗里夹了一块扣肉。

　　游启明夹起来吃了，也给傅卓夹了一块：“多吃点。”

　　傅卓把心落回了肚子里，嘴里的饭还没完全吞下去就把肥瘦相间的扣肉塞到嘴里，肉蒸得软烂，入口即化，肥的部分没有肥肉的油腻感，瘦的部分香甜而不柴，肉上沾着的梅菜有着韧劲、带着醇厚的咸香。

　　他吃得双眼发亮，嘴里含混地说：“外公，比以前做的好吃。”

　　“不是我做的，我中午去吃席给你带了点回来。”他又指着那个笑包，“在酒席上，笑包就是搭配着扣肉吃的，试试看这样好不好吃。”说着，他抓起蒲扇，走到摇椅那躺下了。

　　傅卓沿着笑包的开口把它掰开，中间放上一块扣肉，肉汁渗进笑包的缝隙，一口下去，松软、微甜、淡淡的麦香撞上肉的咸鲜。他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满子，这么爱吃的话，等小鸿有空了，我跟他学学。”摇椅摇着游启明，游启明摇着扇子说。

　　傅卓筷子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小鸿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