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仄西

3、丧宴

　　傅卓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小鸿哥突然跟他说这些，他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也没有难过。

　　小鸿哥是在安慰我吗？

　　他看着游鸿温柔的、仿佛能抚慰一切不安的笑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是错觉，但好像真的能感觉到覆在头上的那双手会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度。他想，如果自己是一座冰雕现在恐怕早就融化了。

　　游鸿先下了车，他还怔愣在座位上。

　　守灵的人听到动静出来迎接，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老板，我爸他去休息了，他交代我跟您说把临时厨房搭在侧院，桌子就摆在前院。”

　　游鸿伸出手：“好，您节哀，厨房的事就交给我，您去忙吧。”

　　对方回握后说了句“辛苦了”就回到了主厅。

　　傅卓下了车，两个人按照主家的吩咐，先把桌椅在前院摆好。侧院已经有几个人在边用方言聊天边杀鸡杀鱼、洗菜备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院角落传来，说的也是方言：“小鸿，你这么早来啦！”

　　傅卓和游鸿同时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胖胖的女人蹲在地上给鸡放血，仰起头笑着看着他们，笑容很是憨厚可亲。

　　游鸿用普通话回答：“秋霞姐，你更早，这都干上活了。”

　　村里面办宴席，有时候是东家买菜，请一个主厨，帮手都是东家的亲戚、邻居。有些东家则会直接请流动酒席，买菜、主厨和帮手都包了，省事、省心。游鸿经营流动酒席，一般是不帮人做主厨的，因为不是自己采购的食材、做事的人也不是自己配合得默契的，会影响酒席的品质和出餐效率。秋霞姐是游鸿的得力员工，又是东家的亲戚，她代表东家出面来请游鸿帮忙，游鸿就答应了。

　　秋霞姐也开始用普通话交流：“小鸿，今天还带了个小帮手啊，叫什么名啊？”

　　秋霞姐好像问的是小鸿哥，傅卓以为他会回答，手中的水管却往前一动，是被小鸿哥扯了一下，抬头一看，小鸿哥正笑着看他。于是傅卓乖乖转头淡淡地回答秋霞姐：“傅卓。”

　　秋霞姐手上动作没停，把鸡放在装了开水的大盆里来回烫，看着傅卓还挺好奇：“姓傅啊，不是我们这的。”

　　傅卓就话接话“嗯”了一声，也不回答别人的潜在问题。

　　“小卓，你先把装盘的框搬过来。”游鸿看他不太想说话就把他支去干活了，自己接了秋霞姐的话，“小卓是游书记的外孙，海城人，来这过暑假。”

　　秋霞姐点点头，开始给鸡拔毛。

　　游鸿和傅卓用长水管接好了水源，把猛火灶、碗碟等都合力搬下来，按照游鸿习惯的操作方式摆好了，工具都准备就绪。

　　今天需要做两顿饭，早上做五桌“朝饭”，是出殡前供家属、帮忙的亲友吃的一顿简餐，因此菜品简单，三个菜就够。另一顿是出殡后主家为了答谢亲友乡亲和远道而来吊唁的人而设的正式宴席，菜品会多一些，不过比起结婚宴、寿宴等还是会简单很多，以几种豆腐菜为主，再添几个荤菜。

　　游鸿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他搬来一条凳子让傅卓坐在比较阴凉的棚子底下，自己则开始做“朝饭”了。

　　游鸿戴好口罩、帽子，系好围裙后，点燃两个大炉灶，给两口锅都加上大半锅水，盖上盖子。另起一口灶，锅烧热、倒油，把一块块豆腐放在手掌横纵各切几下，手掌侧侧地放低，豆腐块就溜到锅里了，锅里“滋啦滋啦”，白烟腾起，香味就飘到傅卓鼻子里。

　　豆腐煎到两面金黄捞起来备用，这时候那两口大锅里的水也开了，游鸿把洗好的米倒入，任它煮。空出来的那口锅开始炒五花肉，放好调味后在锅里加入花菜、白菜、土豆，盖锅盖炖。

　　米已经煮了十来分钟，游鸿把大半的米捞到垫着白纱布的大木桶里，剩下部分继续煮。粥煮好的时候，五花肉也炖好了，一起起锅。接着把豆腐回锅用香料爆炒，最后炒一个青菜。短短半小时，五桌人吃饭的一粥三菜就做好了，帮忙的人端了出去。

　　傅卓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小鸿哥，弯腰、抬臂、蹲起、跨步......腰身劲瘦、手臂有力、臀腿紧实......每一个都动作干净利落！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但眼睛又不听使唤，挪不开。

　　他心里又暗骂自己：有病吧！

　　游鸿离开了灶台去洗手，傅卓转回身看着桌面。

　　游鸿用小盆子盛出来的粥和菜端到面前的桌子上，坐下了：“小卓，发什么呆呢？”给他舀了一碗粥，推过去，“饿了吧，快吃。”

　　傅卓没接话，端起粥。粥不烫了，他喝了一口，粥汤醇香、米粒软糯，还带有柴火的焦香味，太好喝了，他一口菜没夹，就这样干喝喝下去一碗。

　　游鸿又给他添了一碗，还把筷子递到他手上：“别光顾着喝粥，吃菜。”

　　傅卓接筷子的时候，指腹和小鸿哥的指腹相碰，游鸿松开手，他马上抓着筷子缩回去了。指腹在发麻，他在筷子上摩擦了几下，低下头，耳朵尖开始发烫。

　　他就着菜，埋头又吃了三碗。

　　傅卓是被唢呐声吵醒的。吃完饭，傅卓没手机玩也没事干，就在桌子上趴着，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他抬头往院子门口看，出殡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最前头站着引路人，开始抛撒纸钱；仪仗队举着旌幡、魂幡等，后面跟着吹奏哀乐的鼓乐班，除了唢呐，傅卓还看到有二人在拉二胡、吹笛子，还有一样乐器不认识。抱遗像和骨灰的男人们走在中间，最末尾是一群男男女女。大家开始往外走，有一个女人先开始大哭起来，队伍里人也被她感染了，哭声开始蔓延开来，跟着的小孩不明所以也开始嚎啕。

　　傅卓收回视线，转身找小鸿哥，看看他在做什么。

　　他愣住了——小鸿哥竟然哭了！

　　游鸿站在灶台旁注视着送葬队伍，右手抓着大锅铲，左手插着腰，一颗颗眼泪往下掉，眨眼的时候，泪珠被攒得更大了，像很有分量的小银珠一样扑簌扑簌坠下，时不时还抽抽鼻子。

　　傅卓心急地往他那走了两步，又撤回来，拽了两张纸巾跑过去刹住车，抬手想帮他擦，抬到一半又颤抖地缩回了，停在了胸前，他低声叫着：“小鸿哥。”

　　游鸿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纸巾，对着傅卓笑了，一笑，眼泪“啪”地又掉下一行；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之后，睫毛还是湿湿的，眼尾有点发红；他还专注地看着送葬队伍，没一会儿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笑一哭，傅卓更心慌了，第一次有一个成年人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还是一个男人，还是平时看着很男人的小鸿哥！他想出言安慰又嘴笨，拍背也不是，牵手也不好，他又跑去抽了两张纸，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真恨不得用手接住他的眼泪。

　　这时，秋霞姐端着一盆剁好的鸡肉走过来，放下就走，一点也不惊讶游鸿会哭。她又看到傅卓不知所措的样子笑着说：“小卓，没事儿，他每次都这样，人家一哭他也要跟着哭，就是个哭包。”

　　游鸿听到声回过头对傅卓眨眨眼表示认同。

　　傅卓还有些放不下心，站在灶台边不肯走。

　　秋霞姐又说：“姐真没骗你！之前村里放露天电影，我记得好像是讲什么殉情的，去看电影的所有人里就他最能哭，哎哟喂，那可是从头哭到尾，小孩儿都笑他。你别说是办丧事他跟着哭了；有时候办婚宴，位置好能看到主持仪式，台上的新郎新娘哭，他也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结婚呢！”

　　游鸿听秋霞姐说这些语气不恼也完全没有难为情：“秋霞姐，别揭我短啦！”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腔，但又不像伤心的样子。

　　送葬的队伍渐渐走远了，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唢呐声，游鸿也真的就不哭了，开始为中午的丧宴做准备了。

　　傅卓还坐在那条凳子上看着游鸿的背影，那双哭红的眼却好像还在傅卓眼前。

　　中午临近开席时间，游鸿开始做菜。一道菜菜做好，游鸿就装一点在小碗里，放到桌子上给他吃；又做好一道就把小碗拿过来再盛给他。傅卓吃到了最新鲜热乎的菜，菜上完他也被喂饱了。

　　回家前主家当面给游鸿转了账并表示感谢，还一人给了一条毛巾和一把伞。

　　傅卓不想接，游鸿先帮他接下了，回去的路上游鸿告诉他：“给毛巾和雨伞是习俗，毛巾表示‘洗去晦气，净身归家’；雨伞就相当于‘保护伞’，去帮忙的每个人都有份的，得收下。”

　　傅卓发现车正往自己家开，不是去仓库的路，他想是不是开错了，开口提醒：“小鸿哥，这是去我家。”

　　“是啊，送你回去。”

　　傅卓用手往后指指：“那这些不用搬到仓库吗？”

　　“没事，过两天就要用，可以不用卸。”

　　傅卓无意识喃喃道：“过两天......”

　　游鸿听见勾了勾嘴角。

　　到了家门口，游鸿把东西给他，傅卓提着下了车，他没马上进家门，站着等游鸿先走。

　　引擎声一直响着，可过了好一会儿游鸿都没走。傅卓也还是站在原地。

　　突然，游鸿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小卓。”

　　傅卓走过去，微微弯了弯腰。

　　“过两天，我还想请你来帮忙，好不好？”

　　“嗯。”明明是去干苦力，傅卓却好像得到了什么赏赐一样，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这一个“嗯”字，声调都比平时高了不少。

　　“好，那我后天早上三点半来接你。”

　　傅卓点了点头，看着货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了家。

　　傅卓告诉外公，过两天还去给小鸿哥帮忙的时候，游启明既惊讶又很高兴。惊讶的是他平时对外人爱搭不理的，竟然还愿意去给小鸿帮忙，看来是对小鸿印象很好；再一个，他一直希望傅卓能多出去和人接触接触，特别是能和小鸿多交流交流就再好不过了，也不枉费自己一番苦心。

　　后来这两天傅卓又只闷在家里，要么是做题，要么是睡觉，傍晚会到院子浇浇花。启明还妄想着让傅卓去村里的篮球场和陌生人打篮球，要不是他每天以菜很重提不动为理由让他陪着去买菜，傅卓根本就不出门。

　　因此，游启明更加深了要让傅卓和游鸿多多接触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