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池渔非鱼

27、又见 江南的

　　江南的春天总是比北方来的快，二月一过，暖风、潮意相继而来。
　　距郁梓铭离开尽城已经过去十八年，现如今他已经褪去天真和稚嫩，在复杂的社会和人际关系中，在秦夫人和她背后家族的调教下，俨然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继承人。
　　当年在继承大战中，他凭借着强硬的手腕和过硬的家族支持，赢得最后胜利，为秦夫人及她背后的家族赢得巨大利益。当然成王败寇，他除掉了那个疯子来保证自己的稳定。
　　随着秦夫人年龄越来越大，对他的约束越来越小，郁梓铭毫不费劲的获得家族大权。虽然现在还是有很多人不服他，但是没有关系，让他服就好，实在不行除掉好了。省得麻烦。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狠，没办法，他得活下去，才能考虑其他的。
　　三月职位变动高发期，他们公司也不例外，郁梓铭时不时会辞去一些不服他的，提拔一些有能力，和他三观能合得来的。
　　以前会有阻力，但前几年秦夫人过世后，他作为一把手，权力大得很。
　　这不，新的人事调动名单就摆到他面前了。他正要看，助理就说有人要约见他。但在他的印象中今天并没有约谁。
　　助理说他来自尽城，姓方，问郁梓铭见不见。
　　听到这些信息，郁梓铭愣住了。
　　尽城，好遥远的地方。
　　姓方，好怀念的人。
　　但尽城那么大，姓方的那么多，会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不可避免的紧张了，手都在不自然的抖动。
　　助理看老板不说话，又说了一遍。
　　郁梓铭还是不说话。
　　助理揣测老板心意，应该是不愿意见。他刚要关门离开，就有人越过他直接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
　　助理根本来不及拦，内心哀嚎，要被骂了，要扣工资了。别啊，是哪个领导要害我。我就那点工资，房租还没交，饭钱也没着落呢。
　　“呦，这不是在呢吗？”来人一点儿都不客气直接推门就进，完全没注意一旁用眼睛杀死他的助理。
　　“唉…”助理为了工作还是得拦，但他看到老板给他手势，就关门出去了。
　　郁梓铭看到眼前十八年没见的人，是真的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见面。
　　他紧张的同时开心的不行，但如今他是沉稳的大人了，情绪不能太外露。
　　他平复情绪，说：“坐。”说着还偷偷看他。
　　来人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他一挑眉也没去坐，反而是走向了他。
　　“怎么，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这么个反应。”方卓也渴望见到郁梓铭，但见到郁梓铭又想起当年他的不告而别，心里一股无名火。
　　郁梓铭看着眼前挺拔的男人，对，男人，不是当年那个男孩了。他西装笔挺，平头，满脸不耐烦，而且浑身痞子味。
　　他想当年的少年怎么变成这样了，但想到他们间隔十八年，他似乎没有立场指责他的变化。
　　方卓也静静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男孩，还是那么白，眉眼间还是那么好看。岁月都怜惜他的经历，不愿让他衰老。他变得越来越成熟，浑身散发着别样的味道。
　　他终于见到他了。
　　郁梓铭轻哼，“那我该是什么反应，高兴？激动？愧疚？还是抱你一下？不过你怎么在这儿？”
　　“我？当然是在这儿上班！”方卓也耸肩。
　　“上班？你确定？我不记得我们公司招985，211以外的应届生。普通一本以下的简历人力看都不会看，你不会和我开玩笑的吧。”郁梓铭凭着模糊的记忆想方卓也的成绩，如果他没猜错，方卓也的成绩大概也就是一本线左右，如果是那样，当年来他们公司那几乎没戏。
　　“大老板小瞧人了不是。”方卓也。
　　“哦，意思是你上985,211了？”郁梓铭挑眉。
　　“那倒没有，也就普通一本。”方卓也。
　　果然，“那你是怎么进来的？”郁梓铭。
　　“这世上除了学历，还有关系和钱。”方卓也。
　　郁梓铭明白了。
　　当年的方卓也彻底知道郁梓铭离开后，心情非常不好，那段时间都是江煜陪着他。他振作起来后，高考不到一百天，他把目标选在江南的学校，几本无所谓，什么学校性质，什么专业都无所谓，只要是江南的学校就行。
　　他要去找他。哪怕机会很渺茫，他都要找到他。
　　高考成绩出来后，他超过一本线，但还不到985,211的水平。他和家里人商量要去江南上学，因为没去过想出去看看，方父方母没有反对，全力支持。
　　方卓也选了江南一所一本学校，还选了当时最热门的金融专业。
　　如愿来到江南后，他看着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突然感慨这是郁梓铭多年生活的地方，他离他又近了一步。
　　大学期间方卓也不敢松懈，拒绝了很多喜欢他的人，其中有男有女。他继续学习，空闲了就去兼职，挣的钱也不乱花就攒着。偶尔会去找陈意，他知道陈意关系多，跟陈意说明情况后，想让她帮忙打听，当然他也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意虽然不会向他收钱，但那些关系，那些渠道就不一定了。他用自己攒得钱维持渠道，大学期间添加了各种校友群，认识了一堆学长学姐和众多当地学生。
　　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关系复杂了点还真就让方卓也打听到郁梓铭他家是那家公司了。他私下查找郁梓铭他家公司的招聘信息，根据招聘信息对症考证书。
　　大四找实习直接去了他家公司，但他家公司招聘要求严格，非985,211不要。没办法他只好找渠道，看花钱行不行。
　　他花钱成功进了他家公司，但一开始是外包成员，还只能做销售。
　　为了见郁梓铭，他任劳任怨，做事勤勤恳恳，毕业后顺利入职他们公司。
　　但想要见郁梓铭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普通员工肯定不行，主任组长还是不行，得再往上爬。
　　他一边精进自己的业务能力，一边打听晋升机制。升组长管理团队比较容易，只要两到三年业绩都是销冠，机会还是有的，但组长再往上就要靠关系了。
　　那会儿家里看他在江南发展的不错，动了想让他在江南成家立业的想法，毕竟回尽城机会少，工作也不一定比他现在好，关键是老家工资不高。
　　家里的想法和方卓也的想法不谋而合。
　　方父方母都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关系，哪怕是犄角旮旯的关系都被他们找出来做维护。那些年尽城的特产成箱成箱运往江南，让方卓也维持关系。
　　好在方卓也有执念也争气，靠着自己的业务能力和能力之外的关系，当上了公司老总。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也有机会见到郁梓铭。
　　而这条路，方卓也整整走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他不是没有见过郁梓铭，但他级别太低，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根本靠近不了。现如今，十八年的路，他终于见到他，也能靠近他了。
　　“这几年发展的不错啊，年纪不小了，没成个家？”郁梓铭。
　　“没，心里有人呢！”方卓也。
　　郁梓铭一震，很显然是没想到他这么回答。他挺想接着问那人是谁？还是他吗？但想到当年他什么都没说，连写个信，刚写他名字都受不了。方卓也有气是应该的，喜欢上别人他也不怪他。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他没有那么大自信觉得过了十八年他还在等。
　　方卓也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为之奋斗、追随了十八年的人。本来他很生气，很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跟他讲，是信不过他，还是对自己没自信。为什么要抛弃他，为什么那么轻易放弃？但亲眼看到他，看到他过得很好，看到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些委屈，那些愤恨全都不见了。
　　这些年他大概打听到他的家庭情况，知道争家产也是险象环生。当年的他们并没有能力长久的在一起，他也知道他的难处。
　　可知道归知道，内心还是忍不住埋怨，不是说好要共同面对困难，怎么困难来临前就把他撇下了。为什么要自己去面对险恶，你不需要我的保护，我同样也不需要你的保护啊。
　　只能说当年的他们还是太年轻，能力不行，思维也简单。
　　“别瞎想，我心里那人就是你，这么多年，我没忘记你，记你记得死死的。”方卓也看着郁梓铭说：“虽然花费了些时间，但现在终于是有能力站在你身边了。就是不知道，大领导身边还缺不缺人，还是位置已经满了。需要我把他们都踢开吗？”
　　郁梓铭被逗笑，怎么现在这么霸道了，“身边还真缺人，缺个可心的人。就是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
　　方卓也啧一声，故弄玄虚，“不愿意。”接着说：“心里有气，需要发泄一下，发泄完了再说。”
　　“嗯？”郁梓铭。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说什么毕业不打算和我分手，也不计划把我藏起来。结果呢？还没毕业，就单方面分手了，一藏就把我藏了十八年。十八年啊，这么长时间干点啥不好，硬把我藏起来啊。十八年，小孩都成年了，他都没成熟，你说说这事闹的。”方卓也阴阳怪气。
　　被点名的郁梓铭心虚，后背哗哗冒汗，想喝水掩盖自己的尴尬，结果杯子里还没水。
　　这助理，是不是不想干了。
　　郁梓铭干咳，“事先声明啊…”
　　“你别打岔，人正抱怨呢。”方卓也打断他。
　　嗯？还敢打断他，反了天了。但想想郁梓铭还是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就是，人还没发泄完呢，有什么可声明的，你这个有不良记录的人。”方卓也阴阳怪气。
　　郁梓铭想把他撵出去，但还是保持应有的风度，继续您请的手势。
　　见郁梓铭不会打断他，这下方卓也就放肆了。
　　先说他是个小没良心的，走也不说一声，写信才写三个字，也不知道是在糊弄谁；接着又说自己怎么怎么找他的，怎么怎么想他的，找到后又计划怎么收拾他的。说到最后抱怨的话就变成了思念。
　　他说每到晚上他都会想起他，看到其他小情侣都成双成对的，他就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江煜和白杨婷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这么多年过得不错，还生了一儿一女，方卓也却还是孤家寡人。
　　他心里难受啊，没处发泄就只能把精力全放在工作上，他拼了命追郁梓铭的身影，有时候也很迷茫，也很累。要是追上郁梓铭不要他怎么办？要是郁梓铭家族联姻怎么办？自己这么追有意义吗？他知道吗？方卓也也想过放弃，想过要不就过自己的日子吧，说不准他们不合适，这次分开是天意，是天意在救两人。
　　毕竟跨越阶层真的好累，要维系很多关系，认识的不认识的，赔笑脸，陪酒，有时也会辜负一些人，看着自己和他的差距越来越大，方卓也也想过，自己真的能做到吗？
　　可是后来又安慰自己，说不准他也在等他。说不准当年他离开也是为了后面两人更好的在一起，他虽然不告而别，可自己如果半途放弃，对他来说不也是一种抛弃吗？
　　他抱着这一丝希望，坚持且艰难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做到了，他们见面了。
　　即使这中间隔了十八年。
　　方卓也回忆着自己的过往，言语中已经带有哭腔。
　　郁梓铭何尝不是一样呢？这十八年，没睡过一次好觉，每天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看着不认识的人，看他们谄媚，看他们拜高踩低，看他们肮脏的操作。
　　他想逃离，但他知道他逃离不了。
　　他多想抱抱眼前的这个男人，可这个死男人居然不愿意。不愿意什么啊！两个奔四的男人，现在均站在权力中心，谁敢管他们，谁敢反对他们。
　　哎呀，这个死男人。
　　“方卓也。”郁梓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方卓也听闻，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原本空缺有褶皱的内心，被他一步一步填满和铺平。
　　眼看郁梓铭就要靠近，方卓也张开双臂，笑着说：“欢迎回来，宝贝儿。”这下他牢牢地抱紧他。
　　感受着来自方卓也男人的怀抱，郁梓铭感觉很安心，他用手丈量着方卓也的后背，感受着他的变化，也想象着他这十八年的成长。
　　不是男孩了，真的是男人了。
　　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有这么多年没见了。
　　郁梓铭轻蹭，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着他的爱意，此生该是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