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池渔非鱼

26、花落 今年的

　　今年的平安夜郁梓铭打算一雪前耻，他特意叮嘱方卓也要好好拒绝别人不要再收那么多苹果，并警告他是有家室的人。
　　方卓也知道，他知道怎么做。但还是架不住有人偷偷给他苹果，郁梓铭知道后虽然数量不多但还是很生气，方卓也还想着要怎么哄他呢，就看到今年的他居然也有那么多苹果。
　　两人立场立马转变，这下好了谁也别气谁。
　　半斤八两的两人，这次相互送给对方一个满怀爱意的苹果，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元旦他们就休息一天，江煜还问他们怎么过，但方郁两人说今年他们要一起过，没办法带江煜。电灯泡江煜感觉自己被抛弃，立马去找白杨婷哭诉。
　　跨年这天，郁倩玲带方卓也和郁梓铭去看了烟花。
　　郁梓铭看着郁倩玲和方卓也，一个是家人，一个是爱人。他只要伸手，两个人都能够到。
　　在烟花的映照下，在重要人的陪伴下，在一声声祝福中，他们引来新的一年。
　　日子一旦重复，时间就会过得特别快。
　　直到他们期末过完，众人都觉得恍惚，高三怎么就过去一半了。
　　高三寒假假期短，差不多正月初八就要上学。但想想再熬不到二百天，他们就解放了。
　　提前开学就开学吧。
　　方卓也一放寒假，方母作为陪读家长就限制了他的自由，随时监督他的学业。智能手机也换回了老年机，平时只能和郁梓铭发短信和打电话，还有就是定闹钟。
　　郁梓铭还安慰他说，寒假时间短，马上就能每天见面了。坚持坚持。
　　受到安慰的方卓也觉得这日子能熬了。
　　郁梓铭寒假因为外面天冷他就宅家，有的时候要是方卓也能出来就和他吃顿饭，出不来他正好也懒得动，在家多陪陪姥姥姥爷和学习。
　　姥姥还问他大学计划去哪儿？
　　这个问题郁梓铭还真问过郁倩玲。郁倩玲的意思当然是在当地上，就算想去外省尽量避开江南。但她还说先看你考多少分吧，考上了再说也不迟。
　　郁梓铭觉得有道理。
　　过年前郁梓铭也没什么事做，今年过年他们不计划出去，就帮姥姥打扫家里，清洗窗帘被单，擦玻璃，还帮忙准备年货。
　　看着道路上挂着的灯笼，树上缠绕着花灯。马路边上卖对联的，卖年货的，还有提前卖元宵的。郁梓铭深刻感受到北方的年味，觉得真有意思，对过年无比期待。
　　郁梓铭做了一个梦，期初他睡得很深，渐渐地好像听到客厅有说话的声音，但他太困了，听不真切也没当回事。后来客厅恢复平静，他又进入梦乡，可在梦里他也睡得不踏实。
　　他感到呼吸困难，好像有块石头压在他身上，随后石头变湿，让他很不舒服。他想推开石头但始终推不动，还感受到滚烫的液体，接着他就听到一声：
　　“郁梓铭，妈妈爱你。”石头换成郁倩玲的脸。
　　郁梓铭惊醒，他不安的冒汗喘息。
　　脖子处隐约能感受到有人抱过的痕迹，还有一滴滴泪痕。
　　虽然房间内寂静无声，但很显然有人趁他睡着时进来过。
　　他突然想到那块奇怪的石头，突然想到了郁倩玲。
　　他顾不上穿拖鞋，二话不说跑到客厅。此时夜还很深，家里一片宁静，大家都还睡着，但郁梓铭就是很不安，他敲响郁倩玲的房门，没有回应，多次敲响多次没有回应。
　　他尝试开门，郁倩玲房门没锁。他走进去，里面干净整洁就是没人。
　　郁梓铭慌了，他着急的拨打郁倩玲电话，有响铃但就是没人接，他一遍一遍拨打，没有接通一次。
　　他穿衣服跑到小区，里里外外找郁倩玲身影。他无比希望，郁倩玲在小区抽烟。可他找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郁倩玲身影。
　　他跑到外面去找，可外面去哪儿找呢。
　　此时街上没人，天气寒冷。他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电话也不敢停。
　　他在外跑了很久，冷静下来拨打方卓也电话。但打了几通也没人接，他不放弃一直打，终于方卓也在迷迷糊糊中接通了。
　　郁梓铭听到方卓也声音，委屈地哭了。方卓也一听觉得不对劲，立马起身找他。
　　郁梓铭报了地址，静等方卓也的到来。
　　匆匆赶来的方卓也看到郁梓铭无助地蜷缩在地上，赶忙把他抱在怀里，询问他怎么了。
　　郁梓铭说，郁倩玲不见了。
　　方卓也安慰郁梓铭，等他冷静下来后，两人选择报警。
　　即使报警郁梓铭也没有选择等待，他跟方卓也凭着对郁倩玲的了解继续去她可能去的地方。
　　直到天亮，太阳出来时。
　　郁梓铭得到通知，郁倩玲跳河自尽了。
　　他不敢相信，明明前些日子还跟他一起做家务，备年货，对过年充满期待的人怎么会好端端自杀呢。
　　他不相信，不相信，不相….
　　郁梓铭崩溃大叫。
　　方卓也在一旁安慰他，但他知道安慰没有用。
　　他们来到郁倩玲自杀的桥边，已经知道消息的姥姥姥爷在桥边崩溃大哭。
　　姥姥泣不成声，附在郁倩玲冰冷的尸体上差点晕过去，还是坚强的姥爷做了她的后盾，把她撑起来。
　　郁梓铭看到郁倩玲的尸体才有了真实感受，真的死了，原来是真的，真的死了。原来他在梦里感受到的不是幻觉，是郁倩玲在拥抱他，是郁倩玲在深爱着他，是郁倩玲在向他告别。
　　他突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那笑容并不开心，有对命运无偿的愤恨，有对自己悲惨遭遇的叹息，还有对未来的绝望。
　　郁倩玲的葬礼是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完成的，因快过年她的葬礼办的很仓促，再加上好多人觉得晦气，也并不想把这件事拖太久。
　　姥姥姥爷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精力都不是很好，但他们知道生活还得继续生活。
　　方卓也全程陪着郁梓铭，就怕他一个想不开干出什么傻事。可到底要过年了，他不可能一直在郁梓铭家，而且方母催他回家也催得厉害。
　　郁梓铭劝他回家吧，可方卓也看着他这样实在不放心，一直陪他到除夕才回去。
　　今年他们家出了这样的事，亲戚们也都很懂事的不来打扰他们。
　　冷冷清清的家里住着三个失魂落魄的人。
　　即使这样姥姥也是强撑精神，给他们做饭，看电视，尽量给自己找事做，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到郁倩玲。姥爷嘴上不说，但最近他越来越沉默，叹息声也越来越重。
　　整个家笼罩在阴影里，伴随着电视内春晚倒计时声，外面鞭炮齐鸣，他们迎接着沉重的新年。
　　浑浑噩噩过了三天，郁梓铭打扫家里下楼扔垃圾。上楼路过秦夫人家时，她家门开了。郁梓铭一直低着头没在意，感觉到有人开门，他本能的让路好让人过去。
　　但他没想到秦夫人直接挡了他的去路，趁他不注意，吩咐手下把他强行带到家里。
　　郁梓铭都来不及挣扎和大叫，蹭的一下就被拉进秦夫人家。
　　手下嘭的一声把门关住，郁梓铭才反应过来。
　　他警惕的看着秦夫人，眼睛时不时瞟站在门口守着的两个黑衣手下。
　　“我也不跟你废话，你直接看。”秦夫人甩了一沓纸给郁梓铭，他茫然的看着上面的内容，有种不认识字的错觉。
　　“我没时间继续耗着，郁倩玲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反正她现在也不在了，你赶紧跟你家人说一声，我们马上走。”秦夫人也不废话，直接解释。
　　“什么意思？”郁梓铭大脑好像宕机了，这个疯女人在说什么？
　　看着郁梓铭一脸茫然，秦夫人也没生气，她不是没找过其他人，可找来找去没合适的不说，还浪费时间。她其实早该这样了，还文绉绉的和他们母子商量，商量个屁，她的生命都快遇到威胁了。
　　“我也不知道郁倩玲跟你说过多少，但你要知道，只要你还是那个人的孩子，你就无法避免。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离开江南就万事大吉了吗？错了，在利益面前，在被人认可面前，疯子能做一切你想象不到的事情。你以为你们母子能安然无恙吗？你以为那个疯子不会心血来潮除掉你们母子吗？现在还好死的是郁倩玲一个，你跟我走，我保你活下去。”秦夫人说。
　　“还好？我妈妈的命在你们眼里只是还好。我都没见过那些人，更不想要什么财产，他凭什么除掉我们？”面对此等三观，郁梓铭觉得很震惊的同时对秦夫人看待郁倩玲的态度很不满。他不想继续跟秦夫人谈，可他也没有能力闯出去。
　　秦夫人冷哼，到底是孩子，不仅情绪写在脸上，思想还很单纯。
　　“因为你是那个人的孩子，你没有长大，你未来的发展不确定，你随时有可能成为那个疯子的威胁。你说是现在趁你没威胁斩草除根简单，还是等你有能力再除掉你容易。”秦夫人，“想想你的姥姥姥爷，他们年纪已经那么大了，现在只是死个郁倩玲，那以后呢，你姥姥姥爷会不会出意外？还有那个叫方卓也的，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不是和他谈恋爱呢，他的父母知道吗？据我了解他的父母都很传统，他们真的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成为怪物吗？再想想卫沐阳，你想方卓也跟卫沐阳一样死在你面前吗？”
　　郁梓铭震惊的看着秦夫人，她果然知道了。
　　在震惊秦夫人无下限的同时，他确实担忧，方卓也是他的底线，他不想让他死。他还那么年轻，他那么努力，他还有很广阔的天地，他不能......
　　秦夫人看郁梓铭意志有所松动，继续说：“哎，我也是个可怜人，也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可我作为一个母亲，我也知道郁倩玲这是用她的命在保你啊。你不想为她报仇吗？你不想护着你的家人，你的爱人吗？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有护着他们的能力吗？你没有能力，没有钱，没有权，更没有人，当危险来临时，连正义都不会偏袒你。你想让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跟郁倩玲一样，去那个世界团聚吗？”
　　“好好想想吧，孩子。就算不为自己，也为那些爱你的和你爱的人多考虑考虑。”秦夫人没有为难郁梓铭，她放他走。
　　郁梓铭如行尸走肉般回到家，脑中不停回想着秦夫人的话，还有卫沐阳，郁倩玲的脸，还有方卓也，姥姥姥爷。
　　他无助的回到房间，顺着房门坐在地上，无声且无力的哭了。
　　是啊，如今的他有多弱，弱到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更不要说方卓也，姥姥姥爷了。秦夫人虽然有自己的目的，但她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都太小，对这个世界、这个社会了解得太过天真，天真的以为真的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天真的以为只要远离就真的不存在了。
　　其实不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
　　他想要和方卓也在一起，长久的在一起，健康且完整的在一起。光明正大，不被阻拦的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那分开就成了必然。
　　分开…真的不想分开。
　　秦夫人一直在家等着郁梓铭的答案，等她看到郁梓铭主动来找她时，不管怎么样，秦夫人都赢了。
　　郁梓铭说，我跟你走，但走之前我有个事要完成，还有姥姥姥爷你要安顿好。
　　秦夫人内心狂喜，对郁梓铭提出的要求一一答应。
　　郁梓铭跟姥姥说了他的打算，如果是以前姥姥会出手阻拦但现在她没有精力，而且郁梓铭是自由的，她没有理由阻拦。只跟他说，好好吃饭，有空回来看看，没空保护好自己。
　　郁梓铭没什么要带走的行李，郁倩玲也是狠心什么都没给他留。他只好找出之前一起合影的照片，打印带走。
　　他临走前来到方卓也家，他没有跟方卓也说也知道此时他家没人，只是把准备好的信放在他家门口，赶紧离开。
　　他怕自己后悔，怕自己舍不得。
　　他离开了这座生活近两年的城市，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像做梦一样，现在梦醒了，他要回家了。
　　方卓也临上学前从乡下回来，看到家门口的信封，写着方卓也收，署名还是郁梓铭。他笑笑，心想，这年头还写信，还挺浪漫，这小子搞什么名堂，难怪最近都不怎么和他联系，原来都在信里。
　　方卓也兴冲冲的打开，心中设想郁梓铭给他写了什么肉麻的话，但是并没有，信纸上只有三个字，而且还是字迹越来越潦草的方、卓、也……
　　他感觉不对，立马拨打郁梓铭的电话，但得到的却是空号。他跑到郁梓铭家中，被邻居告知他们一家出去旅游散心了。但邻居并没有说一家有几个人出去旅游。
　　方卓也很不安，他带着这样的情绪一直等，一直打，时不时估摸着时间去他家看看回没回来，但是就像当年他等陈谢消息一样，郁梓铭走了，他的姥姥姥爷也搬家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走得干脆利落，就如同当年他来时一样。
　　方卓也，再次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