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迟宥元 ...
-
迟宥元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前一个月在ICU,后两个月转到普通病房。他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但脸不行。碎玻璃划开的伤口太深了,缝了四十多针,从右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医生说疤痕可以淡化,但不可能完全消失。除非做整容修复。
迟宥元听到“整容”两个字的时候,正靠在病床上喝粥。他放下勺子,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淡粉色的疤——是那次跳江时手链勒出来的。已经三个月了,还在。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纱布。纱布下面那道缝线很长,从颧骨一直到下巴,他能感觉到那条凸起的、硬硬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做吧。”他说。没有犹豫,没有害怕。不是因为他想变好看,是因为他知道公司需要他变好看。代言合同还没到期,?clat的全球大使还在等他,他不能顶着一张缝了四十多针的脸去拍广告。那就做吧。
卢玧澈那天也在病房。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池奈安教他的,他学了好久,终于学会了。他听到迟宥元说“做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苹果皮断了,他没有捡。
“什么时候?”卢玧澈问。
“明天。”迟宥元说,“医生说越快越好。刚拆线,组织还没完全长好,这时候做修复效果最好。”
卢玧澈没有说话。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迟宥元手边。迟宥元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他看着卢玧澈的表情,卢玧澈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削苹果削的,是因为他在忍。
“哥,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做?”
“不是。”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卢玧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我怕你疼。”他说。
迟宥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缝了四十多针的脸上显得有些奇怪,嘴角被疤痕扯着,不能像以前那样弯得很自然了,但卢玧澈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迟宥元放下苹果,伸出手,握住了卢玧澈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不疼的,会打麻药。”
“麻药会退。”
“退了也不疼。”
“你骗人。”
迟宥元笑了,这次笑得大了一点,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卢玧澈立刻把手抽出来,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按在那道纱布边缘,不敢碰伤口,只是轻轻地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你别笑了。”卢玧澈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别让我疼。”
“我什么时候让你疼过?”
迟宥元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说“你让我疼过很多次”,因为他知道卢玧澈知道。那束花,那些已读不回的消息,那些擦肩而过的沉默。每一样都让他疼。但他不想再提了,因为卢玧澈现在在这里,捧着他的脸,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做错事的大狗。
“哥,做完手术,我是不是就变好看了?”
“你现在也好看。”
“我脸上缝了四十多针。”
“缝了针也是你。你什么样我都认得。”
迟宥元没有说话了。他闭上眼睛,把脸靠在卢玧澈的掌心里。卢玧澈的掌心很暖,和他这个人不一样——他这个人总是冷冰冰的,但他的手是暖的。迟宥元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明天就是手术了,醒来之后脸上会缠上新的纱布,会肿,会疼,会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医生说“按原来的样子做”,但他知道不可能完全一样。原来的样子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快不记得了。
手术当天,迟宥元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裴祉安来了。她站在走廊里,没有进病房,只是在门口看了迟宥元一眼。迟宥元看到她,叫了一声“姐姐”。裴祉安走过来,蹲在病床前,看着他的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条露在纱布外面的缝线。动作很轻,轻到像没有碰到。
“会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迟宥元笑了,又是那种扯着伤口的笑。“姐姐,你以前整容过吗?”
裴祉安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队友整过。公司让她整的。说她的脸不上镜。她做完手术的那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坐在床上哭。我去敲她的门,她说不疼,让我回去睡。”她停了一下,“第二天她戴了墨镜,说是过敏。但我知道她哭了一晚上。”
迟宥元听着,没有说话。
“你疼了不要忍着。”裴祉安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在你旁边,你就让他知道。”
迟宥元点了点头。裴祉安站起来,退后一步。卢玧澈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在迟宥元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迟宥元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护士推着病床穿过走廊,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卢玧澈跟在旁边,手一直握着迟宥元的手,没有松开。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他。他松开手,迟宥元的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想起救护车上的那一幕,也是这样的——手滑出去,他握不住。
“迟宥元。”他叫了一声。
迟宥元转过头。
“我等你。”
迟宥元笑了一下。手术室的门关上了。卢玧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门上亮起了红灯。和三个月前一样。但他这次没有坐下,没有蹲下,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迟宥元说“你等我”,他就等。
裴祉安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没有走。池奈安和车凌驰在楼梯间坐着——他们没有走远,只是把走廊让给了卢玧澈。四个人,在不同的位置,等同一盏灯灭掉,等同一扇门打开,等同一个人出来。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卢玧澈站了六个小时。红灯灭了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僵了,扶着墙才能站稳。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迟宥元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白的,干裂的,像冬天被风吹裂的土地。
卢玧澈跟在病床旁边,手又握住了迟宥元的手。这次他没有松开。他想,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松开了。迟宥元还在睡,不知道他握着他的手,不知道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知道他说了“我等你”。但他会知道的。等他醒了,等他睁开眼睛,等他看到卢玧澈还在这里——他就会知道。他等过他了。他还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