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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裴祉安 ...

  •   裴祉安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一个人开车,没有让经纪人跟着,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车驶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私生饭的镜头贴在车窗上,她戴着墨镜,面无表情,踩下油门,把那些闪光灯甩在身后。

      她没有回家,没有回公司,没有去任何她应该去的地方。她上了高速,往南边开。路很长,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车载音响没有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风噪。她握着方向盘,手很稳,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是红的,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是红的,一直没退。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车灯照在树干上,影子一节一节地往后退。墓园在山上,不大,很旧,门口的铁门已经生了锈。她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拿起一束花——白的,满天星,配了几枝尤加利。花店老板问她要什么花的时候,她说“白的,素的,什么都行”。老板包了这束,她付了钱,说谢谢。

      墓园的门没有锁。她推开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惊起了几只麻雀。她沿着石阶往上走,台阶很旧,长了一些青苔,高跟鞋不好走,她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石阶上。石板很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没有感觉。她数着墓碑——第七排,第三座。到了。

      宋恩珠的墓碑很小,比她想象中更小。这么多年了,她每次来都觉得它在变小。也许是风化的原因,也许是她自己在变大,大到这座墓已经装不下她的思念了。墓碑上刻着名字,生卒年,还有一行字:“你辛苦了,好好休息。”

      裴祉安站在墓碑前,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宋恩珠的照片,还是出道时的公式照,穿着白色衬衫,扎着高马尾,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十九岁,永远十九岁。

      她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照片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了,但笑容还在,还是那样亮。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恩珠的时候,在公司地下室那间没有窗户的练习室里。宋恩珠穿着破洞的运动裤,头发用铅笔盘起来,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一个动作,练到满头大汗。她说“你好,我是裴祉安”。宋恩珠转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说“你好,我是宋恩珠”。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亮得不像是在地下室。

      后来她们一起出道,一起跑行程,一起在凌晨的车里睡着,一起在舞台侧边等灯光亮起来。宋恩珠总是说“没事的,再撑一下,会好的”。她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在舞台上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裴祉安跪了下来。不是蹲,是跪,膝盖磕在石板上,闷闷地一声响。她没有哭,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在楼梯间骂代表的时候没有,在ICU门口看到迟宥元满脸纱布的时候没有,在开车来的路上也没有。但现在,跪在宋恩珠的墓前,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石板上,和那些青苔和灰尘混在一起。她想起了很多事——宋恩珠喜欢吃草莓,每次打歌一位的庆祝蛋糕上有草莓,她都会第一个抢走。宋恩珠怕冷,冬天会在打底衫外面再套一件打底衫,穿得像一个球。宋恩珠练舞的时候膝盖总是淤青,她说没关系,反正穿长裤看不到。宋恩珠最后一次和她说话,是在出事那天晚上。宋恩珠说“祉安姐,我好累”。她说“再撑一下,回归期快结束了”。宋恩珠点了点头,说“嗯”。那是她说的最后一个字。嗯。

      裴祉安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不想让宋恩珠听到她哭。宋恩珠活着的时候最怕她哭,每次她一哭,宋恩珠就慌了,说“姐你别哭了我请你吃草莓”。现在没有人请她吃草莓了,草莓到处都是,超市里一盒一盒摆着,又大又红,但她再也没有买过。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看着照片里宋恩珠的笑脸,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恩珠,公司又来了一个小孩。跟你一样大。你走的时候十九岁,他今年十六岁。他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为止。”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没有你运气好。你走的时候,我还在你旁边。他走的时候——他差点就走了。他被救回来了。但他把自己搞成这样——满身是伤的,脸也坏了,躺在ICU里,浑身插着管子。”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不好。那时候我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话语权,我说的话没有人听。所以我开公司了。我开了公司,签了艺人,我想保护他们。但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他。他还是被那个公司害了。”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恩珠,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以为我变强了就可以保护别人了,但那些小孩还是一样地受伤,一样地累倒,一样地躺在ICU里。什么都没有变。公司还是那样,行业还是那样,那些小孩还是不被当人看。只有我变了。我变老了,变有钱了,变有话语权了。但我还是没有做到我答应你的事。”

      风从山间吹来,吹动了墓碑前那束满天星。几片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笑了。很小的笑,带着泪。她想起宋恩珠说过另一句话——不是“没事的,再撑一下”,是更早的时候,刚出道那会儿,她们在宿舍里吃泡面。宋恩珠说:“姐,以后我们开公司吧。我们自己当老板,没有人能欺负我们。”她当时笑了,说“你先把泡面煮好再说”。宋恩珠说“我是认真的”。那时候她们挤在窄小的宿舍里,连泡面都要两个人分一包。现在她开公司了。宋恩珠没有。

      “恩珠,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我不能让那个小孩死。他叫迟宥元。他跳了汉江,被人救上来了。他替队友挡了大屏,现在躺在ICU里。他还没有醒,但我不会让他死的。”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尘和青苔的印子。她低头看着宋恩珠的照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褪色的笑脸。

      “你帮我看着他好不好?你在天上,比我近。他要是又想不开了,你帮我拉住他。就像我没有拉住你一样——你帮我拉住他。”

      风又吹过来了。满天星的花瓣又落了几片,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她脚下的石板上。她弯腰把散落的花瓣拢到一起,放在碑前,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照在墓碑上,把宋恩珠的名字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她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宋恩珠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她的外套。她坐在旁边,看着宋恩珠的睡脸,心想,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小孩。她没有做到。现在又一个小孩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脸上缠着纱布。她不能再做不到了。

      她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高跟鞋在手里提着,光脚踩在石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没有停下。车门开了又关,引擎响了,车灯亮了,她倒车掉头,往来路开去。导航显示,回医院还要两个小时。她把车开上高速,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关窗。

      车里终于有了声音——不是电台,不是音乐,是她自己哼的歌。很老的歌,宋恩珠生前最喜欢的那首,她们一起听过无数遍。调子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走不稳的路。但她一直哼着,哼了很久,哼到嗓子哑了,哼到眼泪干了,哼到城市的灯火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医院的灯还亮着。ICU的灯还亮着。迟宥元还没有醒,但她回来了。她会守在门口,等他醒过来。然后她会告诉他——你不是我公司的艺人,但我管定你了。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她。她叫宋恩珠。她走的时候十九岁。你才十六岁。你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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