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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32【尾声】 殉情 ...

  •   五月十九那夜,宋黎破天荒地让宋明陪他吃了顿饭。不是在大饭厅,是在他书房的小几上,两菜一汤,一碗米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仔细品尝什么。他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夹了好几筷子菜。宋明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倒计时,嘀嗒,嘀嗒,嘀嗒,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吃完饭,宋黎说要洗个澡。宋明让下人烧了热水,倒在浴桶里。宋黎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才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那件青色的夏衫,袖口绣着几竿细竹,洗得发白了,可他很喜欢,从春穿到夏,从夏穿到秋。秋天还没有到,可他等不到秋天了。

      他坐在窗前,铺开一张纸,磨墨。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宣纸上,白白的,像一片没有人踩过的雪。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十个字。写完,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空的,白白的,像他走后的灵山寺,像他走后的宋府,像他走后这个空荡荡的人间。

      他将信封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两个字,黎和森,并排躺着,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溪涧边的青石上。他将帕子贴在胸口,躺下来,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睫毛上的雪。没有人帮他吹。他也不需要了。因为那个人在等他,在那片竹林里,在那块青石旁,在那扇再也不会被推开的耳房门口。他要去见他了。这一次,没有人能拦他。

      五月二十日清晨,宋明来送药。门推开的刹那,药碗从他手里滑落,碎了一地。黑色的药汁溅在他靴面上,他没有低头看。他看见宋黎躺在床上,穿着一件青色的夏衫,胸口放着那方帕子,双手交叠放在帕子上,像一尊安安静静的、睡着了的佛像。他睡得很安稳,眉心没有皱着,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宋明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宋黎的鼻息。

      没有。

      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宋黎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灵山寺冬天里的雪,嘴唇没有血色,可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温柔,像一整个春天都落在了他的脸上。宋明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宋黎已经凉了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桌上,砚台压着一个信封。他起身,拿起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十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写经一样。

      “高森,北高南低,你还需要我去找你。”

      宋明看着那十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烫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得蹲在了地上,哭得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起高森信上说的——“不要哭。你哭起来不好看,比小狗还难看。”可他不是宋黎。他哭起来好不好看,高森不在乎。宋黎也不在乎了。宋黎去找高森了,去找那个说他哭起来不好看的人了。

      北平的槐花已经落尽了,满地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场没有人收拾的雪。宋父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封信,看着那十个字。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好好的,里面已经全焦了。他想起正月里带走宋黎的那个清晨,宋黎靠着车窗,看着灵山寺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拦。他以为北平够远,远到可以忘记一切。他忘了,有些东西,不是距离可以隔断的。比如思念,比如爱,比如一个写在信上的、等了三个月才等到的“绝笔”。

      宋黎的遗物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方帕子,一封信。宋明将这些东西收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和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匣子满了,扣不上了,他就用一根绳子捆住,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匣子,拿出那方帕子,看看上面那两个字。黎,森。并排躺着,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溪涧边的青石上。他将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听见宋黎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轻,像风。

      “表哥,我找到他了。”

      宋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像去年大年三十宋府庭院里那轮月亮。那夜,宋黎和高森并肩站在月光下,手在袖子底下牵着。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开始,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好多个大年三十,还有好多次并肩看月亮的机会。他不知道,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将帕子放回匣子里,扣上盖子,用绳子捆好。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彩绘,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头,张着嘴,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宋黎还是十五岁时的样子,趴在窗台上看雨,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像一株被雨打蔫了的花。宋明走过去,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宋黎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表哥,我没事。”

      宋明在梦里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按一按他的发顶。可他的手穿过了宋黎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宋黎还在笑,可他已经碰不到他了。

      宋明在梦里哭了,哭得像十二岁那年,听说小表弟发了高烧,他连夜从京城赶回来,推开房门,看见宋黎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喊着他的名字说“表哥,我好想你”。他哭了,宋黎伸出手替他擦眼泪,说“表哥不哭,我不疼了”。

      现在,宋黎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月光落在那只紫檀木的匣子上,匣子里装着一个人的一生——几件旧衣,几本书,一方帕子,一封信,和十四个字。

      高森,北高南低,还需要我去找你。

      他去找他了。这一次,没有人能拦他。这一次,没有距离,没有战火,没有父亲,没有北平,没有灵山寺。只有两个人,在一片不会凋谢的竹林里,并肩坐着,脚浸在凉丝丝的溪水里,看一辈子的月亮。

      他听见了。一定听见了。

      因为风停了。

      月光落在他掌心,暖的。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32【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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