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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1 第三日,宋 ...

  •   那封信到后的第三日,宋黎病了。不是前两次那样来势汹汹的高烧,是另一种病,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声无息的、像春天的雪水一样慢慢浸透全身的病。他不咳嗽,不发热,不吃药,不喊疼。他只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说不出话。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封信,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宋明给他端来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原封不动地端走。

      阿婆不在。阿婆在灵山寺。北平没有阿婆,没有桂花糖,没有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北平只有一间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没有竹林也没有月光的房子。

      宋父来看过他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坐在窗前的背影,看着那件空荡荡的棉袍挂在消瘦的肩胛上,看着窗外那棵落尽了花的槐树。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沉而缓,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走出了很远,忽然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走了。

      五月十二,宋黎已经四日没有进食了。宋明请了北平最好的大夫,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病症,开了方子。方子上的药每一味都写得清清楚楚,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宋明拿着方子去抓药,回来的时候,宋黎还坐在窗前,姿势跟出门前一模一样。

      宋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将那封信从宋黎手里轻轻抽出来。宋黎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握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看着掌心里那道被信封边角压出来的、浅浅的红痕,看了很久。

      “小黎。”宋明在他面前蹲下来,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很轻很轻,“药熬好了,喝一点。”

      宋黎摇了摇头。

      “不喝药,吃一点东西。阿婆不在,我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桂花糕?我不会做,我可以学。你教我。你说,我记。”

      宋黎没有说话。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宋明,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对自己最好的表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水光,有一种快要撑不住的疲惫。他忽然想起高森说过的话——“你哭起来不好看,比小狗还难看。”

      他弯了弯嘴角。宋明看见那个笑容,手猛地抖了一下。

      “小黎?”

      “表哥。”宋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他在笑,“我没事。你把药给我吧。”

      宋明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几息,起身去端药。药碗递到宋黎手里,他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看了很久。药汁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睛大得像两个黑洞。他想起高森第一次喂他喝药,在宋府东厢房,暮色里,那个人将药碗凑到他嘴边,他说苦,那个人就从袖中拿出一块桂花糕,说“喝完药,吃这个”。那个人还说“贫僧在这里”。

      可现在,药碗在他自己手里,桂花糕没有了,那个人也没有了。“贫僧在这里”,是骗人的。那个人不在这里。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封信里,在一千多里之外的、被烧焦的、下着雪的土地里。他不在这个碗里,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北平。他哪里都不在。

      宋黎将药碗凑到嘴边,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苦得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放下碗,捂住嘴,将翻涌上来的呕吐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宋明递过来一块蜜饯。他接过去,含在嘴里,甜的,很甜,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哭。可他没有哭。高森说他哭起来不好看,比小狗还难看。那他不哭了。他笑。他对着宋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干枯的竹叶,风一吹就会碎。

      宋明看着那个笑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五月十五,宋黎能下床了。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身子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棉袍穿在身上像一口钟,空空荡荡的。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磨墨。宋明站在门口,看着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在抖。

      写完之后,宋黎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灵山寺高森收”。宋明看着那个信封,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喘不上气。灵山寺还在。寺是烧了,可僧人们在官兵的保护下重建了,大殿重新立了起来,藏经楼重新修葺了,耳房那扇小窗也重新安上了。可那个人不在了。那封信寄过去,没有人收。

      可宋明没有说。他走过去,接过那封信,点了点头。“我让人去寄。”

      宋黎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干枯的、易碎的,是温的,暖的,像春天的风。

      “表哥,谢谢你。”

      宋明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拿着信快步走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仰着头。走廊的横梁上画着彩绘,是去年秋天刚画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头,张着嘴,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宋明看着那只喜鹊,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将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高森,”他在心里说,“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他好好活着。不要托梦,不要显灵,什么都不要做。就让他好好活着,吃饭,睡觉,走路,说话。就让他活着。”

      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出去。宋明将它放在自己书房抽屉的最深处,和宋黎小时候写给他的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信上写着“表哥,我想你了”“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表哥,我给你留了一块桂花糕,阿婆说是今天早上新做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从铅笔到毛笔,从“表哥”到“宋明”。每一封他都留着,每一封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

      现在,匣子里多了一封信。收件人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寄件人是一个还活着、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的人。

      五月十八,宋黎开始出门了。他穿了一件青色的夏衫,是去年夏天在灵山寺常穿的那件,袖口绣着几竿细竹,洗得有些发白了。他走出房门,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到后门。北平的宋府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河边种着几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个个涟漪。

      宋黎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条窄巷,看了很久。他在等什么?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等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他面前,唤一声“施主”?

      没有人来。

      巷子空空的,只有风。

      宋黎在后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然后关上门,走回房间。宋明跟在后面,没有问,没有说,只是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将手炉塞进他手里。手炉是暖的,可宋黎的手是凉的。从三月凉到五月,从春天凉到夏天,大概会一直凉下去。凉到下一个冬天,凉到灵山寺的雪再落下来的时候,凉到北平的槐花再开的时候,凉到那个人在信里说的“下辈子”。

      可下辈子太远了。

      宋黎靠着床头,手里捧着那个已经不太暖了的手炉,闭上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想一个人。想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想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急不缓,像在丈量什么。想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清冷的,温柔的,像冬天的日光。想那个人吻他眉心的感觉,凉凉的,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他将手炉贴在胸口。

      “高森。”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可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北平的城墙,穿过千山万水,穿过这一千多里路和一整个春天,落在他耳朵里。很轻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嗯。”

      宋黎弯起嘴角,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一些。手炉已经凉了,可他的心是热的。因为那个人应了他。不是真的应了,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是他替那个人应的。可他知道,如果那个人还在,如果真的还在,一定会应的。一定会说“嗯”,一定会说“贫僧在”,一定会说“施主,别怕”。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说过的话,还在。“世事因缘,自有重逢。”宋黎将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慢慢地、温柔地淹没。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太平军,没有火,没有血,没有信,没有绝笔。梦里只有一片竹林,一方青石,一个穿着青灰色僧衣的人,站在晨光里,朝他伸出手。那个人说:“宋黎,你来。”

      他跑过去,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是暖的,有薄茧,是敲木鱼、捻佛珠留下的。他握着那只手,不肯松开。那个人笑了,笑得很好看,说“施主,你握太紧了”。他说“不放。这辈子都不放”。那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梦里的阳光很好,竹海在风里翻涌,簌簌的声响像远方的潮汐。他们并肩坐在溪涧边的青石上,脚浸在凉丝丝的溪水里。宋黎靠在那个人的肩上,闭着眼睛。

      “高森。”

      “嗯。”

      “你再说一遍那句话。”

      那个人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

      说了。

      宋黎弯起嘴角,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温柔,很温柔,像一整个春天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泪,是月光。月光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睫毛上的雪。

      没有人帮他吹。

      可他自己吹了一下。

      那一口气暖暖的。没有桂花糖的甜意。可他知道,那个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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