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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30 五月初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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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到宋黎手上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三了。北平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腻的香气。宋黎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已经很久看不进去书了。自从正月里被父亲押着来到北平,他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竹子,种在了一座陌生的、没有山的、没有竹林的、没有雪的大城里。他每日按时起床,按时读书,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对每一个人笑,对每一个人说“很好”,对每一个人说“谢谢”。宋父看着他这样,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有些东西,是骂不回来的。比如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宋明。他走得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沉稳,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带着一种宋黎很久没有听过的急促。门被推开了。宋黎转过头,看见宋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宋明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灵山寺冬天里落在石阶上的雪。他看着宋黎,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小黎,灵山寺……来了一封信。”
宋黎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快,是跳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木鱼。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宋明面前,伸出手。宋明将那封信递给他。信封是普通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封口处用一粒米粒粘住了,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开了。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宋黎亲启”。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像写经一样。是高森的字。
宋黎捧着那封信,没有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那封信在掌心里轻轻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随时会飘走的叶子。他抬起头看着宋明。“表哥,灵山寺怎么了?”
宋明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开满了白花的槐树,声音很轻很轻。“太平军……打过去了。三月二十六,灵山寺被烧了。”
宋黎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封信,一动不动。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来,落在他肩上,白的,像雪。北平没有雪,灵山寺有。灵山寺的雪很大,大年三十那天,他拉着高森的手跑出山门,雪花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凉凉的,可谁都没有松开。
“高森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人的生死。
宋明没有回答。他不看宋黎,只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春天还没有来得及变绿的草地上。
“宋明,我问你,高森呢?”宋黎的声音大了一些,还是不平静,是太平静了,平静到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宋明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走。他下山护村了。村民说,他一个人,拿着一条扁担,挡在村口。官兵赶到的时候……晚了。”
晚了。两个字,很轻,像两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宋黎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封信,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白纸,像一面被雪覆盖了的湖。
宋明走过来,伸出手想扶他。“小黎——”
宋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宋明以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将信封放在桌上,打开。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明知道会碎的礼物。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竹纹纸,细腻柔韧。是宋黎从前从县城订制的那种,送给灵山寺抄经用的。他认得这个纸,每一张都认得。纸上只有一页,工工整整地写着,像抄经文一样。
“宋黎:
见字如面。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哭。你哭起来不好看,比小狗还难看。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回来了。你站在灵山寺的山门口,穿着那件朱红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兔毛,像一团雪地里烧着的火。你笑着朝我跑过来,喊我的名字,‘高森,高森,高森’,喊了好多遍。我应了,每一遍都应了。然后你就哭了。你说‘高森,你瘦了’。我说‘施主也瘦了’。你说‘我不是施主,我是宋黎’。我说‘嗯,宋黎’。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窗外在下雪。三月底了,还在下雪。我想,这大概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你不在,没有人帮我吹睫毛上的雪了。
宋黎,这大半年来,我一直在想你。从去年七月想到今年三月,从你走的那天想到今天。我想你的时候,就抄经。抄了很多遍《心经》,抄了很多遍《楞严经》,抄了很多遍《药师经》。我把你的名字抄进了经文里,每一遍‘度一切苦厄’后面,都跟着你的名字。佛祖不会怪我的。佛祖若是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想另一个人,大概也会原谅我的。
宋黎,我没有办法去北平找你了。太平军打过来了,官兵还没有到,村子里的老百姓跑不了。我走下山门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我在想,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跑吗?你不会。你会像去年六月那样,挽起袖子,搬石头,修水渠,帮那些老人把被大雨冲垮的田埂重新垒好。你会蹲在田埂上啃干粮,晒得脸黑红黑红的,还笑得很好看。
所以我没有跑。
我拿着一条扁担,站在村口。我不会武功,不知道该怎么打架。可我想,我站在那里,那些拿着刀的人,至少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伤害那些跑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多一点时间,官兵就到了。多一点时间,他们就能活。
你看,我是不是很傻?一个和尚,拿着一条扁担,挡几百个太平军。净缘说我是去送死。我说,死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该做的时候,没有做。
宋黎,如果我死了,你不要难过。生死有命,因果循环。我这一生,能遇到你,能喜欢你,能被你喜欢,已经够了。八年的修行,抵不过你一个笑。我从前觉得这是业障,后来才知道,这是福报。
宋黎,这封信是我托一个村民带的。他要去北平投亲,正好路过灵山寺。我问他愿不愿意帮我带一封信,他说愿意。我把信交给他的时候,他问我‘师父,你怎么不自己送去?’我说‘我走不开’。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宋黎,你送我的那方帕子,我一直带在身上。从去年七月带到今年三月,从你走的那天带到今天。帕子上有两个字,黎和森,并排躺着。我每次想你了,就摸摸那两个字。摸着摸着,就好像你就在身边。这封信写完,我会把它和帕子放在一起,贴在胸口。
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把它们还给你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就算没有人还,它们也会一直在我身上。就像你一直在我心上一样。宋黎,北平很大,你要好好的。不要哭,不要不吃东西,不要一个人在夜里发呆。你要像从前那样,笑得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你要替我看看北平的月亮,看看北平的花,看看北平的雪。北平的雪跟灵山寺的雪一样吗?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北平。可我想,天下的雪都是一样的。白白的,凉凉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像你落在我掌心里的眼泪。
你爹说的没错,北高南低。
宋黎,我写不下去了。不是没有话说了,是话太多了,多到这张纸装不下。剩下的,我留着,下辈子说。你记着,下辈子我还当和尚。你还来做那个扰我清修的施主。你还来弹那支没有弹完的曲子。你还来拉着我的手,跑过灵山寺的山门。
我还在那片竹林里等你。
高森
绝笔”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花簌簌地落。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信纸上,落在“绝笔”那两个字上。白色的花瓣,黑色的字,白的像雪,黑的像墨,像一幅没有人舍得看完的画。
宋黎捧着那封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很干,没有泪,眼眶是红的,可眼泪一滴都没有掉。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久到宋明在门口站得腿都麻了,久到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层又一层,久到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宋黎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贴在胸口。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开满了白花的槐树。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瓣。花瓣是白的,白得像雪。像灵山寺的雪,像大年三十那天落在两个人手背上的雪。
“高森。”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应他。窗外只有风,和满地的槐花。
宋黎看着手里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漾开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你说我哭起来不好看,比小狗还难看。”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一个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那我不哭了。我笑给你看。你看,我笑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他将那瓣槐花贴在信封上,和那滴早已干涸的蜡泪放在一起。然后他将信封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很紧,紧到那颗空了一百多天的心,终于又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疼,是暖。是高森留在信纸上的、从一千多里之外传来的、穿越了生死的暖。
宋黎站在窗前,手里捧着那封信,胸口贴着那方帕子。窗外槐花如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睫毛上。没有人帮他吹。他自己吹了一下,那一口气凉凉的,没有桂花糖的甜意。
他闭上眼睛。
“高森,你睫毛上有雪。”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生死轮回,穿过这一千多里路和一整个春天,落在他耳朵里。很轻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嗯。施主帮贫僧吹一下。”
宋黎弯起嘴角,踮起脚,轻轻地、小心地,对着满天的槐花,吹了一下。
花瓣飞起来,在暮色里旋转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它们飞过北平的城墙,飞过千山万水,飞过灵山寺烧焦的山门,飞过那片依旧青翠的竹海,飞过那扇再也没有人推开过的耳房的门。
它们落在那棵烧焦的槐树下,落在那块曾经坐过两个人的青石上,落在那间空空荡荡的耳房里。
落在那个人的心上。
那个人不在了。
可他的心上,永远住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