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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9 咸丰三年, ...

  •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入江苏的消息传来时,灵山寺的桃花刚开。没有人想到战火会烧到这座藏在深山里的寺庙。僧人们依旧晨钟暮鼓,香客依旧来来往往,山下的村庄依旧炊烟袅袅。只是偶尔有逃难的人从北边过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说官兵退了,长毛来了,烧杀抢掠,寸草不生。住持让僧人在山门口支了粥棚,施粥赈灾。高森也在其中,他沉默地舀着粥,一碗一碗地递出去,接过粥的人有的哭了,有的跪下来磕头,他一一扶起,双手合十,说一句“阿弥陀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

      净缘跟在他身边帮忙,小脸被灶火烤得通红,一边舀粥一边偷偷看高森。师兄瘦了很多,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被风吹鼓了的旗幡。他不怎么说话,从前话就少,现在更少了,少到净缘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开口。可他对那些逃难的人很好,好到不像是对陌生人的慈悲,更像是在透过这些人,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再也见不到的人。

      三月二十六,噩耗传来。

      太平军的一支偏师绕过官军防线,从北面山区直插而来。灵山寺地处要冲,山下的村庄首当其冲。消息是午后传到的,一个浑身是血的樵夫跌跌撞撞地跑上山,说长毛已经到了山脚下的镇子,烧了半条街,见人就杀。灵山寺的钟声从未响得如此急促。住持召集全寺僧众,说官兵正在赶来的路上,僧人们可往后山暂避。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苍老的目光从每一个僧人的脸上掠过,落在高森身上时,停了一下。

      高森没有在听。他在看山下。山下的村庄已经冒起了黑烟,不是炊烟,是烧房子的烟。他看见那些黑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在早春的天空里散开,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腐烂的花。他想起去年六月,他和宋黎并肩站在那个村庄的田埂上,宋黎端着碗桂花糖,笑得眉眼弯弯,说“高森,你尝尝”。他想起那个村庄的阿婆、老大爷、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人,想起他们说“宋小公子心善”,想起他们端出来的米酒和鸡汤。

      那些人在下面。那些黑烟在下面。

      “高森。”住持唤了一声。

      高森转过头,看着住持。老和尚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你带着净缘他们往后山去。”住持说。高森没有动。他看着住持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洞明的、看了他一辈子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住持在寺门口接他,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住持扶他起来,说了一句“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来了十九年,诵了十九年经,修了十九年行,到头来,他修的到底是什么?是四大皆空,还是逃避?是慈悲为怀,还是躲在佛门后面,眼睁睁看着山下的人去死?

      “高森!”住持的声音重了一些。

      高森跪下来,给住持磕了三个头。像八年前那样。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去。

      “高森,你要去哪里?”

      高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弟子下山,护村。”

      身后传来僧人们的议论声,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逞能,有人喊他回来。净缘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袖子,哭喊着“师兄你不能去,你会死的”。高森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净缘。这半年来,净缘长大了不少,从那个爱哭的小沙弥,变成了一个会偷偷帮他送信、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他的小和尚。他伸出手,按了按净缘的发顶。“净缘,你记着,佛门弟子,不是只会念经的。”

      他将净缘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开,转身走出了山门。

      山门外的石阶很长,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想一些事情。他在想宋黎。他想起宋黎第一次在竹林里见到他时的样子,慌乱的,局促的,像一只误闯进佛堂的小鹿。他想起宋黎蹲在田埂上啃干粮的样子,脸晒得黑红,笑得很亮,像六月的太阳。他想起宋黎在藏经楼的耳房里枕着他的腿,闭着眼睛说“高森,你身上好香”。他想起宋黎在月光下踮起脚尖吻他的眉心,嘴唇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他想起宋黎在病中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像念经文一样。

      他想起宋黎信上的最后两个字——绝笔。他看着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哭。可此刻,他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早春的风吹着他的僧衣,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想说,宋黎,你写什么绝笔。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山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村民们扶老携幼往后山跑,哭喊声、狗吠声、婴儿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高森逆着人流往下走,有人认出他来,喊了一声“高师父”,拉着他要他一起跑。他摇了摇头,将那人轻轻推开,继续往下走。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平军的先锋已经到了。

      十几个骑着马的太平军,穿着杂色的号衣,手里举着刀,正在村口烧房子。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红彤彤的,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高森站在村口的路上,双手合十。他没有武器,不会武功,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打架。他只是一个和尚,一个读了八年经、抄了八年佛经、连杀鸡都没见过的和尚。

      领头的太平军勒住马,看着这个挡在路中间的年轻僧人,愣了一下。“和尚,让开。”

      高森没有让。他抬起头来,看着骑在马上的人。那人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刀上也有血,还在往下滴。高森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他想起去年六月,他和宋黎在这条路上走过,宋黎穿着深青色的短褐,脚上踩着沾满泥的布鞋,笑得很好看。

      “施主。”高森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的,“请放过这些村民。”

      领头的太平军笑了,笑得很响,很刺耳。“一个和尚,也敢拦爷爷的路?”

      高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领头的太平军不笑了,举起了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高森回头,看见净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条扁担,脸上全是泪。净缘跑到他身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扁担举得高高的,对着那些骑马的人。“你们不要欺负我师兄!”

      高森看着净缘。净缘的腿在发抖,扁担在他手里也在发抖,可他站在那里,没有跑。

      高森将净缘拉到身后。“不是让你去后山吗?”

      净缘哭着摇头。“我不去。师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高森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岁的、满脸泪痕的、连扁担都举不稳的小和尚。他忽然想起佛经里的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伸出手,从净缘手里拿过那条扁担,握在手里。扁担很沉,比木鱼沉,比佛珠沉,比经书沉。他握紧了一些,转过身,面对那些骑在马上的人。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条扁担,身后是哭喊着的村民和满村的烟火。那一刻,他不是在念经,不是在修行,不是在等什么人。他是在做一个人该做的事。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会疼会怕会死的人,该做的事。

      领头的人举起了刀。

      刀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然后,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像滚雷一样,从远到近,越来越响。那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是官兵。官兵到了。

      太平军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清妖来了”,调转马头就要跑。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高森,又看了看远处扬起的尘土,啐了一口唾沫,收刀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火光还在烧着,可人的哭声小了。有人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在烟火中寻找彼此。

      高森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条扁担,一动不动。净缘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高森低头看着净缘,伸出手,按了按他的发顶,像从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别哭了,没事了。”

      净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师兄,你的手在抖。”

      高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扁担,确实在抖,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念一个人。

      想念到浑身都在发抖。

      官兵在村里驻扎下来。领兵的将领是个年轻人,姓曾,曾在灵山寺读过书,认得高森。他站在村口,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脸色铁青。“高师父,你放心。从今日起,灵山寺和这个村子,我保了。”

      高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慈悲。”

      曾将军看着他,目光在他空空的双手和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上停了一下。“高师父,你方才就拿着一条扁担,挡那些长毛?”

      高森没有回答。

      曾将军沉默了片刻,忽然朝他行了一个军礼,是那种对同袍、对战友、对值得尊敬的人行的礼。高森看着那个军礼,看了几息,合十还礼。月光下,一个年轻将军和一个年轻和尚,隔着烟火未散的村庄,互相行了一个礼。

      没有多余的话。但什么都说了。

      夜深了,火熄了,村民们在官兵的帐篷里安顿下来。净缘靠在高森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高森坐在一棵烧焦的槐树下,月光透过焦黑的枝丫落在他身上。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佛珠,不是经书。是那方帕子。绣着“黎”和“森”的那方帕子。他将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想起宋黎说“高森,你睫毛上有雪”,想起宋黎踮起脚轻轻地吹了一下,那一口气暖暖的,带着桂花糖的甜意,拂过他的睫毛,将那些细碎的雪粒吹散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像去年大年三十宋府庭院里那轮月亮。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北平,一千多里之外。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在读书,在写字,在应酬,在对着月亮发呆,还是已经睡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梦里梦见自己,梦见灵山寺的竹林、藏经楼的耳房、溪涧边的月光。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手里握着那方帕子,就像握着那个人的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三个字,不是佛号,不是经文,是宋黎,宋黎,宋黎。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呼吸之间都是这个名字的气息。念到心口那个空了一百多天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烟火气和早春青草的味道。风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念经,有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可高森只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远很远,像从一千多里之外传来的,又很近很近,像贴着他的耳朵。

      那声音在说——高森,你还活着吗?

      高森低下头,额头抵着那方帕子,嘴唇动了动。

      “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风能听见,“贫僧活着。施主也要活着。”

      风吹过焦黑的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烧焦的土地上,孤零零的,像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可他还在等。等那个答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等那个人从一千多里之外回来,等那一口气暖暖的,带着桂花糖的甜意,拂过他的睫毛。

      他会一直等。等一辈子。等到那个人说——“高森,你睫毛上有雪。”

      然后他会说——“嗯。施主帮贫僧吹一下。”

      然后那个人就会踮起脚,轻轻地、小心地吹一下。然后这两盏灯,就灭了。心甘情愿地,灭了。

      可那个人不在。

      只有风。

      风吹过焦黑的树枝,吹过高森空荡荡的僧衣,吹过他手里那方已经洗得发白的帕子。帕子上两个字并排躺着,“黎”和“森”,针脚细密,是那个人一针一针绣上去的。他绣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手指被针扎了也不吭声。因为绣好了要送给一个人,送给一个他愿意用一辈子去等的人。

      高森将帕子重新收进袖中,贴在胸口。然后他靠在那棵烧焦的槐树上,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太平军,没有火,没有血,没有哭声。梦里只有一片竹林,一方青石,一个穿着青白衣衫的人,笑着朝他走来。

      那个人说:“高森。”

      他在梦里应了一声,然后弯起了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Chapter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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