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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阿婆是在正 ...

  •   阿婆是在正月十五的深夜来的。灯会已经散了,僧人们收拾了满院的灯笼,各自回房歇息。藏经楼的廊下只剩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高森还站在傍晚时站的那个位置,手里那盏兔子灯的蜡烛早已燃尽,纸糊的兔子瘪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死去的小动物。他没有丢掉,就那么提着,像提着一件舍不得放下的、已经没有用处的东西。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来,很轻,很慢,像是走了一整天的路。高森抬起头,看见阿婆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她走得很慢,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慢,是犹豫,是不安,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那种慢。

      高森迎上去,双手合十。“阿婆。”

      阿婆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有睡。她看着高森,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高师父,小少爷他……他走了。”

      高森垂下眼眸。“贫僧知道。”

      “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阿婆将手里攥着的那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封口处用一滴蜡封住了,蜡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指印。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高森亲启”,没有“灵山寺”,什么都没有。可高森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指触到信封的刹那,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这不是普通的信纸。这是宋黎从前用来抄琴谱的那种纸,细腻柔韧,纸上有一层淡淡的竹纹,是宋黎特意从县城订制的,说“好纸才能配好曲子”。他用这种纸抄过《松风阁琴谱》,用这种纸给高森写过“就来”,也用这种纸,写过那一句没有写完的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现在,他又用这种纸,写了一封信。给高森的信。

      阿婆站在那里,看着高森捧着那封信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越擦越多。“高师父,小少爷他……他这些天一直在给你写信。写了好多封,都不满意,撕了写,写了撕,地上全是纸团。我半夜起来给他换手炉,看见他还坐在灯下写,手冻得通红,笔都握不太稳。我劝他睡,他不肯,说‘阿婆,我明日就要走了,这封信今夜必须写好’。”

      高森捧着那封信,没有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那封信在掌心轻轻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他写好了,封好了,交给我。说‘阿婆,等我走了,你再把这封信交给他。不要当面给,他会难过的’。”阿婆的声音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他说他会难过的。他自己都难过成那样了,还在想你会不会难过。”

      高森闭上眼睛。他想起宋黎说“高森,你以后别抄经了,因为你抄的经不是经,是情书”。他想起宋黎说“你每喊一遍我的名字,就用一下力”。他想起宋黎说“我不会后悔的,永远不会”。他想起宋黎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现在那条星河不在了。在北平。在一千多里之外。在一封信的背面。

      阿婆走了。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抹着眼泪,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长明灯在她身后晃了晃,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高森站在廊下,捧着那封信。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像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号。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将他僧衣吹得冰凉,久到手里那盏瘪掉的兔子灯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谁的心碎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了耳房。

      耳房里很暗,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那扇小窗的形状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沉默的画。高森在蒲团上坐下来,将那封信放在膝上。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个空白的信封,看着封口处那滴蜡和蜡上那个模糊的指印。那个指印不大,是他熟悉的尺寸,是那双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留下的。那双手弹过琵琶,捧过溪水,解过他的衣带,攥过他的肩胛,在他掌心里摊开来指着一道看不见的痕迹说“你看,就是这里”。

      现在,那双手在千里之外。

      高森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个指印,像在抚摸那个人已经凉了的手。然后他拆开了信封,动作很慢很慢,怕撕坏了什么。信封里是厚厚一叠纸,不是一封,是很多封。他一张一张地展开来,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颤抖,从颤抖到只剩下一些辨不清笔画的、被泪水洇湿的墨团。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高森,今日初四。我又去山门口了,净缘说你不见我。没关系。我明日再来。”

      第二张。“高森,今日初五。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你禅房里有窗户吗?能看见太阳吗?我把你的蒲团坐热了,等你出来的时候,就不会冷了。”

      第三张。“高森,今日初六。表哥说我瘦了,我自己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瘦了。净缘说你每日只喝一碗粥,你是不是不饿?不饿也要吃。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你吃我带的桂花糕,一块不够,还要第二块。”

      第四张。字迹开始发抖。“高森,今日初七。我站在山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你在。你在那扇门后面,在佛前跪着。你是在为我诵经吗?高森,我不要你为我诵经,我要你出来见我。”

      第五张。纸上有一大块洇湿的痕迹,字迹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高森,今日初八。表哥去找你了,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不说。高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第六张。字迹几乎无法辨认。“高森,今日初九。我病了,阿婆说发烧了。其实我知道我没病,我就是心里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你来填满我好不好?像从前那样。”

      第七张。纸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已经握不住笔了。“高森。”

      第八张。第九张。第十张。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写了很长,有的只有几个字,有的是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有的边角被泪水泡烂了。高森一张一张地看着,一张一张地抚平,将那些被泪水洇湿的字一个一个地辨认出来,像在黑暗里找路,像在雪地里找一个人留下的脚印。

      最后一张纸。

      这张纸跟前面的都不一样。纸质更厚,更韧,没有被揉皱的痕迹,没有泪水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多遍、练了很多遍、改了很遍,才终于写成的。

      高森将这张纸拿起来,月光落在那上面,将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高森: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远了。

      阿婆说你会难过,我不信。你总是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露,连哭都不让人看见。可我知道你会难过。你难过的时候,耳朵会红,会不看我,会一个人坐在耳房里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我走了以后,你也会那样吗?

      我不想走。我跟爹说了,我不去北平。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说‘黎儿,你想让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高森,我娘走得早,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黎儿,你要好好的’。我答应她了。可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的’。是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娶妻生子、光宗耀祖吗?还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粗茶淡饭、被所有人唾弃?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活了十八年,唯一不想放手的人。

      可我还是放手了。

      因为爹说,如果我不走,他就要去灵山寺找住持。他说他有很多办法,让一个和尚在这个地方待不下去。高森,我不怕被带走,我怕你被赶走。灵山寺是你住了十二的地方,是你的家。我不能因为自己,让你没有家。

      我爹还说,北高南低,我始终是比你高一等的。哪有什么高不高的,我们相爱就可以了。但是不行,不是你我不行,而是世间的一切都在说,我们不可能。

      所以我走了。

      北平很远,听说要走好几天的路。我知道北平是什么样的,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房子,可没有山,没有竹林,没有藏经楼,没有耳房,没有你。

      高森,我会想你的。会很想很想。会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想你,会在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想你,会在每一次看见桂花糕的时候想你,会在每一次听见琵琶声的时候想你。会在每一个需要一个人填满我的时候,想你。

      可我不会回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走了,你就安全了,灵山寺就安全了。你可以在佛前好好修行,抄你的经,敲你的木鱼,做你的好和尚。你可以忘了我。你可以把那方帕子烧了,把耳房里所有跟我有关的东西都扔了,把桂花糕换成了馒头,把酸梅汤换成了白水。你可以忘了我说过的话,忘了我做过的事,忘了我这个人。你可以的。你是和尚,和尚四大皆空,有什么不能忘的。

      可我不是和尚。我忘不了。

      高森,我忘不了。

      我会带着这些忘不了的东西,在北平,在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一日一日地活下去。我会听爹的话,会读圣贤书,会考功名,会做宋家合格的子孙。我会在人前笑,会举杯,会应酬,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宋家的小公子过得很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空的。那地方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住。可那个人不在了,那地方就空了。空了一辈子。

      高森,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阿婆说她一定交到你手上,我信她。可你收到之后呢?你会看吗?会看完吗?会哭吗?还是面无表情地看完,叠好,收进那个小匣子里,和那些油纸、竹筒、帕子放在一起,然后再也不打开?

      高森,你从前说,你会每日都说我爱听的那句话。你说到施主听腻为止。可我还想听,还没有腻,你怎么就不说了?

      高森。

      高森。

      高森。

      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可我写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够。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你的和尚。不要跪太久,膝盖会疼。不要抄经到深夜,眼睛会坏。不要总吃白粥,没有味道。

      还有,不要再给别的施主开门了。

      你是我一个人的和尚。

      宋黎

      绝笔。”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绝笔。高森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纸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窗外的竹海被风吹得簌簌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一遍,两遍,三遍,像在抚摸那个人已经凉了的手,像在替他暖一暖。

      他将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将信封贴在胸口。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封信,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他背上,将他的僧衣染成了一片银白。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如何说话的佛像,像一座忘了如何融化的雪山。

      窗外,竹海翻涌,夜风如诉。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北平还是灵山寺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悠悠扬扬的,像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在回答一个问题。

      可没有人听得懂。

      只有风在听着。

      风听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吹过竹林,吹过藏经楼,吹过耳房那扇小小的窗,吹在高森的背上,凉的,像一句没有人听见的叹息。

      高森坐在那里,那封信贴在胸口,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泪,可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明明灭灭的,却怎么都不肯熄。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来,把这两盏灯,一盏一盏地吹灭。

      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北平,在一千多里之外,在一封信的背面。可他还是等。他会一直等。等一辈子。等到那个人说——“高森,你睫毛上有雪。”等到那个人踮起脚,轻轻地、小心地吹一下。

      然后这两盏灯,就灭了。心甘情愿地,灭了。

      可那个人不在。

      只有风。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竹林,穿过藏经楼,穿过耳房那扇小小的窗,吹在高森的脸上,凉的,干的,没有温度。

      像一句没有人听见的,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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