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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宋黎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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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黎的父亲是在正月十二那天到的。没有提前传信,没有车马仪仗,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一个落雪的清晨停在了宋府后门。宋明去开的门,看见车帘掀开,露出那张久违的、与宋黎有三分相似却冷硬得多的脸,他的心沉了一下。
“姑父。”
宋父没有应声,下了车径直往里走。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狐裘,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脆弱的、即将碎裂的东西上。宋明跟在他身后,经过回廊时想说什么,被一个手势止住了。阿婆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来人,手里的碗啪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宋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阿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黎儿呢?”
阿婆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朝东厢房的方向指了指。宋父转身往东厢房走去,宋明加快脚步跟上来,终于开口了:“姑父,小黎还在发烧,大夫说不能受刺激——”
宋父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刺激?他做下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刺激我?”
东厢房的门被推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床上那张瘦削的、烧得通红的脸上。宋黎闭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扎着针,药线连到床头的药瓶里,一滴一滴,像在数着什么。
宋父在床边站了很久。他看着儿子烧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瘦得腕骨突出的手腕,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紧锁着的眉心。他伸出手,探了探宋黎的额头,烫的,烫得他指尖一缩。
“怎么烧成这样?”
阿婆站在门口,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小少爷他……他每日天不亮就往山上跑,在雪地里站着,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回来就烧起来了,烧了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的……大夫说寒气入了骨,要好生养着,可他心里有事,怎么都养不好……”
宋父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宋黎额头上收回来,拢进了袖中。他看着儿子,看着这张与他早逝的夫人有七分相似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熄灭了。
“宋明。”
“在。”
“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带黎儿回北平。”
宋明怔住了。“姑父,小黎他还在发烧,路上——”
“路上有大夫。”宋父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让人无法反驳,“留在这里,他只会继续往那座山上跑。跑上去,病一场,再跑,再病。你要看他死在这里吗?”
宋明沉默了。他看向床上的宋黎,那人还在昏睡着,对这些话一无所知。他的手背上的针头因为翻身歪了一下,阿婆赶紧上前扶正,眼泪滴在手背上,宋黎没有醒。
正月十三,天还没亮,宋府就开始忙了。阿婆在厨房里熬粥,一边熬一边抹眼泪。几个仆人在院子里搬箱笼,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东厢房里的人。宋明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零零星星飘落的雪,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写好的,可不知道该交给谁。交给寺里?交给高森?交给他之后呢?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是被关在禅房里的罪僧,连寺门都出不了,更何况是来拦一个被父亲带走的人。
宋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东厢房里,宋黎醒了。烧退了一些,人还是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看见阿婆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阿婆,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阿婆摇了摇头,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喝了几口,摇了摇头,说不喝了。阿婆没有勉强,收了碗,替他掖了掖被角,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满是不舍。
“小少爷,你要好好的。不管去哪里,都要好好的。”
宋黎看着她,那双烧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疑惑。“阿婆,你说什么?”
阿婆没有回答,端着碗匆匆出去了。宋黎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那上面有他数了无数遍的木纹,一百三十七条,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他伸出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件东西——是高森的那方帕子,绣着“黎”和“森”两个字,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塞在枕头最深处。他将帕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那上面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可他闻得到。檀香,竹叶,还有高森。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沉而稳,不是阿婆的。宋黎睁开眼,看见宋明站在床边,穿着一身出门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小箱笼。宋明在床边坐下,看着宋黎,看了很久,伸出手将宋黎额前的碎发拨开。
“小黎,我们要走了。”
宋黎看着他,眨了眨眼。“去哪里?”
“北平。”
宋黎的手指蜷了蜷,攥紧了掌心里的帕子。“为什么?”
宋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宋黎枕边。“这封信,你替我交给高师父。”他顿了顿,“不,你留着吧。想交的时候,自己交给他。”
宋黎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写。他伸出手,将信拿起来,贴在胸口,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表哥,爹知道了?”
“嗯。”
“他生气了。”
“嗯。”
宋黎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他想起高森说过的话——“世事因缘,自有重逢。”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一辈子做和尚,我就一辈子去灵山寺。反正,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你在哪里”和“我就在哪里”之间,会隔着从灵山寺到北平的一千多里路。他没有想到,高森被关在禅房里,连门都出不了,而他被父亲带走,连告别都来不及。
马车在清晨出发。宋黎被宋明扶着上了车,靠在车壁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怀里揣着那方帕子和那封信。阿婆站在后门口,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摆手。宋父上了另一辆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宋明坐在宋黎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将手炉塞进他手里,手炉是暖的,可宋黎的手是凉的。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哭。宋黎睁开眼,从车窗望出去,能看见灵山寺的方向。雪雾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在看。他看见那片竹海了吗?看见藏经楼那扇小窗了吗?看见耳房里那个蒲团、那盏青灯、那个人了吗?
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马车越走越远,灵山寺在雪雾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最后连灰点都看不见了。宋黎低下头,将脸埋进手炉里。手炉是暖的,可他的眼泪是烫的,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手炉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看不见的白气。
他哭了一路,无声的,只是眼泪不停地掉。宋明坐在旁边,没有劝,没有拦。他知道有些眼泪是劝不住的,就像有些路是拦不住的。
灵山寺的晨钟响起的时候,高森正跪在佛前诵经。他诵的是《楞严经》,诵到“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那一句,声音停了。他睁开眼,面前是那盏青灯,灯焰在晨风里晃了晃,像是要熄,又像是没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净缘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哭腔:“师兄,师兄!宋施主走了!他爹把他带去北平了!今早走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高森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落在地上,弹跳着,滚了一地,有的滚到桌下,有的滚到门边,有的滚进阴影里,再也找不见了。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了。就像他说过的那句“每日都说”,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道从今以后,还能说给谁听。
他闭上眼睛。竹海,耳房,溪涧,月光。桂花糕,酸梅汤,帕子上的名字,眉心的吻。正午的阳光落在宋黎身上,他说“我不会后悔的”。雪地里宋黎拉着他的手,雪花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凉凉的,可谁都没有松开。山门口宋黎回头看他,雪花落在睫毛上,亮晶晶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走吧。”
走了。真的走了。
高森跪在佛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青砖很凉,凉得像那个人走后留下的空位。他没有哭。一个在佛前跪了八年的和尚,不该哭的,不能哭的,不会哭的。可他跪在那里,肩膀在发抖。青灯在他面前跳了跳,烛泪滚落下来,一滴一滴,像在替谁哭着。
净缘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安静得可怕。他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看见高森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地散落的佛珠,和那盏快要燃尽的青灯。净缘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而缓,是住持的。老和尚走到门前,看了看蹲在地上捂着嘴哭的净缘,又看了看门缝里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叹了口气。
“高森。”
屋里没有回应。
“高森,你出来吧。”住持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禁足……解了。”
门没有开。高森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住持,弟子……还想再跪一会儿。”
住持在门外站了很久,捻着佛珠,没有说话。净缘抬起头,看见老和尚的眼眶红了。他从来没见过住持红眼眶,从来没见过。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地哭了起来。
走廊里只有净缘的哭声,和融雪的滴水声,一滴,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雪在化。
正月十五,上元节。灵山寺的灯会年年都有,今年也不例外。僧人们在大殿前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将整座寺庙照得如同白昼。香客们来来往往,在佛前烧香许愿,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高森站在藏经楼的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些灯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风吹过来,衣角被掀起又落下。他没有去灯会,没有去佛前烧香,没有许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净缘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是香客送他的。他跑到高森面前,气喘吁吁的,将兔子灯举高了。“师兄,你看,好看吗?”
高森低头看着那盏灯,纸糊的兔子,红眼睛,长耳朵,肚子里点着一截小蜡烛,光从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好看。”
净缘将兔子灯塞进他手里。“送给你。师兄你这些天都不笑,你笑一个嘛。”
高森提着那盏兔子灯,看着净缘那张仰着的小脸,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和担忧。他弯了弯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净缘看着他的笑容,忽然眼眶红了。“师兄,你还是别笑了。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净缘说完就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师兄,宋施主真的走了吗?”
高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子灯。灯里的蜡烛跳了跳,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在说着什么。
净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转身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灯会的喧闹淹没了。高森站在廊下,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一个人站在那里,灯笼的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
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