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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住持罚高森 ...

  •   住持罚高森在禅房思过,不得出门,不得见客,不得与外界通消息。说是思过,其实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训斥,没有惩戒,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只是将那间小小禅房的门从外面带上,留他一个人在里面,面对着四壁经书和一盏青灯。

      高森没有争辩。他跪在佛前,将《楞严经》从头诵到尾,又从尾诵到头。经文中说:“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他诵到这一句,声音停了。手指捻着佛珠,停在那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净缘每日来送饭,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高森接过来,吃得干干净净。净缘收了空碗,站在门外不走,磨蹭许久,才小声说一句:“师兄,那位宋施主又来了。在山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

      高森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他将碗递出去,声音很轻很轻:“告诉他,贫僧不便见客,让他回去。”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初三,宋黎来了。净缘传话,高森说不便见客。

      初四,宋黎又来了。高森说不见。

      初五,初六,初七。日日来,日日不见。净缘每次传完话,都站在门外不肯走,有时候会说“宋施主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棉袍,很好看”,有时候会说“宋施主今天没有笑”,有时候会说“宋施主今天带了一盒桂花糕,说是新做的,还是热的”。

      高森坐在蒲团上,面对着那盏青灯,听着净缘一句一句地说着,不回话,不应声。等净缘说完了,脚步声远去了,他才慢慢伸出手,将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粥是凉的,心也是凉的,可净缘说的那些话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转着,转得他心口发烫——青色的棉袍,很好看;没有笑;桂花糕,新做的,还是热的。

      初八那日,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佛前的青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高森坐在那道金线的旁边,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永远到不了海的河。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净缘的。那脚步声沉而稳,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高森的心跳快了半拍。

      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礼数周全。然后是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高师父,在下宋明。可否一谈?”

      高森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施主请讲。”

      门外安静了几息。宋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急不缓,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暖阳:“小黎病了。”

      高森的手指蜷了蜷。

      “不是什么大病。”宋明说,“就是不肯吃饭。阿婆做的桂花糕,他看了一眼,说不饿。熬了粥,他喝了两口,说没胃口。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在山门口站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都冻白了,问他见没见到人,他不说话,坐在院子里看那丛竹子,一看就是一整天。”

      高森闭着眼睛,背靠着门板。他能感觉到门的那一边,宋明也靠着门板。两个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像隔着一整座山。

      “高师父,小黎十五岁那年喜欢过我。”宋明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拒绝了。因为他是我的表弟,我对他的好,是兄长对弟弟的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他哭了整整一个春天。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他坐在窗台上看雨,一看就是一下午。我以为他会很久都走不出来。可后来他好了,笑容回来了,眼睛又亮了。我以为是我这个做表哥的功劳,现在才知道,不是。”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

      高森睁开眼睛,看着禅房对面那堵空空的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看见了宋黎——十五岁的宋黎,坐在窗台上看雨,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像一株被雨打蔫了的花。

      “高师父,我今日来,不是替小黎求什么。”宋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却笃定,“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孩子心里全是你。你若放得下,就让他死了心,长痛不如短痛。你若放不下——”他停了一下,“就想办法放下这扇门。”

      脚步声远去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融雪的滴水声,一滴,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哭。高森还靠着门板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那道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金线从他身边移过去,移到了墙角,消失不见了。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高森低头,看见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指冻得通红,指尖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那双手他太熟悉了——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那双手弹过琵琶,捧过溪水,解过他的衣带,攥过他的肩胛,在他掌心里摊开来,指着一道看不见的痕迹说“你看,就是这里”。

      高森没有动。

      那只手在门缝里停了一会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纸笺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脚步声远去了,这一次的脚步声不是宋明的,是宋黎的。高森认得。宋黎的脚步声比宋明轻,比宋明快,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毛茸茸的急切,像小动物踩在雪地上。

      现在那脚步声远了,轻了,听不见了。

      高森伸手捡起那张纸笺,展开来。纸笺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高森。”就这两个字。他的名字。被那个人写了千百遍、念了千百遍、刻在心里的名字。他看见纸笺上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在“森”字的最后一笔旁边。不是水渍,是泪。

      高森将纸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青灯在他面前跳了跳,烛泪滚落下来,落在灯台上,凝成一滴透明的、琥珀色的珠子。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他听见雪落在瓦檐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着米。他在这声音里坐着,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明。那张纸笺一直贴在他的胸口,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纸笺上那个名字的笔画,像一道道细细的河流,在他的心上缓缓地流着。

      初九,宋黎又来了。

      高森听见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下了。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长到高森以为门外的人已经走了。

      “高森。”

      声音隔着一扇门传来,哑的,带着鼻音,像哭过。高森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

      “高森,我不进来,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高森坐在蒲团上,面对着那盏青灯,没有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宋黎的声音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子拦住的溪水。

      “你不见我,没关系。我知道你为难。住持罚你,你没法子。我又不怪你。”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我每日来,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你关在里头出不来,我就在外头等着。你一日不见我,我就等一日。你一年不见我,我就等一年。你一辈子不见我——”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就等一辈子。”

      高森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可他需要这种疼。

      “高森,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世事因缘,自有重逢’。我信了,所以我等。不管等多久,我都信。”

      脚步声远去了,这一次没有停留。

      高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四道深深的月牙痕,是指甲掐出来的,渗着血。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掌贴在胸口,贴着那张纸笺。血渗进纸里,和那个人的泪洇在一起,分不清了。

      净缘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高森还坐在蒲团上,姿势跟早上送饭时一模一样,像一尊被定格在时间里的佛像。净缘把粥和咸菜放在桌上,收了昨日的空碗,站在门口不肯走。他今年才二十岁,虽然比宋黎大,比宋黎的小孩子气也打。可这七日,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师兄,宋施主今天哭了。”

      高森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没有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掉。他站在山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对着我们寺的方向,站了很久。我躲在门后面偷偷看的。他哭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用袖子擦了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走的。”

      净缘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师兄,你到底为什么不见他呀?”

      高森睁开眼睛,看着净缘。净缘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湿漉漉的,像雨后的小水洼。

      “净缘。”高森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回去告诉住持,就说弟子想清楚了。”

      净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高森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粥还没有喝,已经凉透了。他伸出手,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粥是凉的,心是热的。

      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在蒲团上坐了七日,腿已经麻了,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意从脚尖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腰际,才慢慢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只是将手贴在门板上,感受着木纹的纹理,感受着门那一边的、空荡荡的走廊。

      “宋黎。”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这扇门能听见。

      没有回应。

      可他知道,那个人听不见,可他还是要说。因为他答应过的——每日都说,说到你听腻为止。可你还没有听腻,贫僧已经不能说了。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门板。

      门板冰凉。

      初十,宋黎没有来。

      十一日,也没有来。

      净缘说,宋施主病了,这回是真的病了,不是前次那样不肯吃饭的小毛病,是发了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阿婆急得直哭,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净缘还说,宋施主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净缘没有说那个名字是什么。可高森知道。他知道那个人在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嘴里念着的是哪两个字。那两个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听见第一个字的音节,心就会疼。

      高森跪在佛前,将《药师经》诵了整整三遍。诵完之后,他在佛前长跪不起,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很久很久。他想起宋黎说过的话——“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可现在,那条星河黯淡了。

      因为他在禅房里,宋黎在山下。

      他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可他没有说,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该在哪里。高森跪在佛前,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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