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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纸包不住火 ...

  •   纸包不住火。

      大年初一,灵山寺的钟声比往日更早地响了起来。

      高森在晨钟中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僧房里还燃着昨夜守岁留下的半截蜡烛,烛泪在灯台上凝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色花瓣。他躺在禅床上,听着同屋僧人均匀的鼾声,将手探进枕下,摸到了那方绣着“黎”和“森”的帕子。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并排的针脚,宋黎昨日在月光下的脸便浮了上来——仰着脸看月亮,嘴角弯着,眼睛亮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高森将帕子握在掌心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晨钟还在响,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在数着他心跳的节拍。

      早课的时候,高森察觉到了异样。他跪在蒲团上诵经,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他。不是从前那种偶然的、不经意的目光,是持续的、探究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目光。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眸,一字一句地诵完了整部心经。

      早课结束,僧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高森起身,正要往藏经楼走,一个小沙弥从人群中挤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正是昨日那个在山门口看见宋黎拉着他往外走的小沙弥,法号叫净缘,今年才20岁,平日里最是活泼多话。净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高森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沉了沉。

      “净缘,有事?”

      净缘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高森师兄……我……我昨日跟住持说了。”

      高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说了什么?”

      净缘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殿外的风声盖过。“说师兄昨日跟一个施主……牵着手下山了。”

      高森站在原地,晨风从殿门外涌进来,吹动他的僧衣,冰凉的,像有人在他后颈上放了一片雪。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看着净缘那双绞在一起的手。那双手还很小,指节短短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玩雪时的湿泥。

      “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净缘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高森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净缘的发顶。“……没有。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大殿。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寺庙照得通透明亮,廊下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瓦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哭。高森走过回廊,经过经堂,往方丈室的方向去了。

      方丈室的门半开着,檀香的气息从里面漫出来,混着老茶的味道。住持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已经斟满了,另一只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高森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扉。

      “进来。”

      高森走进去,在住持面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住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高森。那双眼睛浑浊而洞明,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看不出喜怒。

      “昨日年三十,你去哪里了?”

      高森垂下眼眸。“弟子下山了。”

      “去做什么?”

      高森沉默了片刻。“去看一个人。”

      住持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捻着佛珠,安静地看着高森。方丈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茶壶的咕嘟声和窗外融雪的滴水声。高森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着抖。

      “高森,你入寺几年了?”

      “回住持,十九年。”

      十二岁出家,现已三十一,十九年,他第一次破了戒。

      “十九年。”住持点了点头,“十九年的修行,抵不过山下的一个人?”

      高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抄过万卷经、敲过千日木鱼、捻过无数遍佛珠,也是那双手,解过宋黎的衣带,抚过宋黎的皮肤,在宋黎的身体里留下过自己的温度。

      “弟子无能。”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住持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久久没有落地。他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捻到第十八颗的时候停了下来。

      “高森,佛门不禁情爱。佛法讲慈悲,慈悲也是情。可出家之人,有出家之人的本分。你穿了这身僧衣,受了十方供养,便不是你自己的人了。你是佛门的人,是众生的福田。你若动了凡心,要么还俗,要么断念。没有中间的路。”

      高森听着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他的心里。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可那疼远不及心口的疼。他想起宋黎昨日在月光下的脸,想起他说“表哥是表哥,你是你”,想起他踮起脚尖在自己唇角落下的那个吻。

      ……

      住持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很久。“你去吧。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来告诉我。”

      高森叩首,起身,退出了方丈室。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往藏经楼的方向去了。走到耳房门口,他推开门,屋里还是昨日的样子,蒲团上还留着宋黎坐过的凹痕,窗台上的琴谱还摊在昨日翻到的那一页,炉子上的水壶已经凉了。

      高森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片被雪压弯的竹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的,吹在他脸上,像刀割。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面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面。

      午后,脚步声在藏经楼外响起来。高森听见那脚步声,心猛地跳了一下——可那不是宋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而稳,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门被推开了。

      宋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肩上落了几片雪。他看见高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拱手行了个礼,温和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高师父。小黎让我来传句话,说他今日在家陪表哥,明日再上山来看你。”

      高森看着宋明,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他忽然想起宋黎昨日说的那句话——“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表弟,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贫僧知道了。”高森的声音很平静。

      宋明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看着高森,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高师父,小黎昨日回家后,很开心。他说他在山上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森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他说那个人,让他觉得安心。”

      高森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宋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高森坐在蒲团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空空的蒲团。宋黎昨日就坐在那里,捧着一杯烫嘴的茶,说“我喜欢过表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水光,有笑意,有一种提起往事时淡淡的、已经结了痂的温柔。然后他把高森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说“你摸,我的心跳是不是很稳”。

      高森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忘记了如何放手的佛像,安静地、固执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着米,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他闭上眼睛。心经的句子从脑海里浮上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可他照见了宋黎,便怎么都空不了了。

      那天夜里,高森没有回僧房。他坐在耳房的蒲团上,面对着那扇小小的窗,窗外的竹海在夜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惨白的光落在雪地上,将整片竹海照得像一片银色的坟场。

      他听见远处传来除夕夜残余的爆竹声,零星的一两声,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敲着门。他想起宋黎说“高森,你今晚下山吗?陪我守岁”,想起宋黎拉着他的手跑过山门时,雪花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凉凉的,可谁都没有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宋黎手心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雪地上慢慢消失的脚印,像茶杯里渐渐凉透的水。

      他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宋黎。”

      没有人应他。窗外只有风。风吹过竹海,簌簌的声响,像远方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退回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风。

      初二的清晨,宋黎上了山。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朱红色棉袍,是宋明从京城带回来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兔毛,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雪地里烧着的火。他跑进藏经楼的时候,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进门就喊:“高森!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表哥从京城带回来的茯苓糕,比桂花糕还好吃!”

      耳房里没有人。

      宋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蒲团,看着窗台上那本合上的琴谱,看着炉子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水。他放下食盒,在蒲团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空位——凉的,像是已经空了许久。

      他在那里等了一整天。

      从清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黄昏。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灰蓝。食盒里的茯苓糕他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拿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是甜的,可他吃不出味道。

      黄昏的时候,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了。

      宋黎猛地抬起头——可走进来的是净缘。那个十二岁的小沙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他看着宋黎,眼神躲闪着,像是不敢看他。

      “宋施主……高森师兄让我来给你送饭。他说他今日不来了,让施主早些下山,天黑了路不好走。”

      宋黎看着那碗白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净缘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躲闪的眼睛。

      “小师父,高森他怎么了?”

      净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粥碗里。“是我……是我跟住持说的。我说看见高森师兄跟一个施主牵着手下山了。住持把师兄叫去问话了,师兄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禅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他哭着,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宋施主,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宋黎看着他满脸的泪,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那双手还是凉的,从清晨等到黄昏,一直没有暖过来。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没有做错事。你只是说了你看见的。看见的不能说谎,这是好习惯。”他站起身来,将那碗粥从净缘手里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咸菜也是凉的。他咽下去,嘴角弯了弯。

      “粥很好喝。替我谢谢高森师兄。”他提起食盒,走过净缘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轻轻按了按净缘的发顶,像高森昨日做的那样。

      “小师父,别哭了。哭多了眼睛会肿,明天还要早课呢。”

      他走出藏经楼,走进暮色里。天已经黑了,山路上没有灯,只有雪地上反射的微光,勉强照得见脚下的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等什么。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山寺。

      大殿里灯火通明,僧人们正在做晚课。梵呗声从殿里飘出来,悠悠扬扬的,在暮色里回荡着。他听见那些诵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站在山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了山。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暮色的最深处,像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那夜,灵山寺的雪又下了一整夜,将所有的脚印都覆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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