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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4 大年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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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灵山寺下了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南方山间细细碎碎的雪粒子,落在瓦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着米。高森做完早课,在藏经楼的廊下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几粒雪落在他的掌心,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湿意。
他想起宋黎说今日要来。年三十,宋府要祭祖、要团年、要吃守岁酒,忙得团团转。可宋黎昨日趴在耳房的窗台上,信誓旦旦地说:“我午后就溜出来,陪你守岁。”高森说年三十该在家陪家人。宋黎摇了摇头,说家里没什么人,就阿婆和几个老仆,表哥要从京城回来,可那也不用整日陪着,他下午就到。
高森将掌心的水渍擦在僧衣上,转身回了耳房。他打开书架最里层那个小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宋黎带上山的每一样东西——包桂花糕的油纸、喝过酸梅汤的竹筒、那方绣着两个人名字的帕子、一张写着“就来”的纸笺。最底下,是一小束干枯的竹叶,是宋黎第一次枕着他腿睡觉时,落在他衣襟上的。他捡起来,夹进了经书里。经书是《心经》,那页抄的是——“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将匣子合上,放回原处,坐在蒲团上等。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窗外的竹海被雪压弯了枝头,偶尔发出一声“咯吱”的脆响,像在叹息。
午后,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了。不是宋黎的。那脚步声沉而稳,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高森在耳房里没有动,听见那脚步声从藏经楼外经过,往寺庙的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在藏经楼外停住了。一个声音响起来,温和的,带着笑意:“请问,这里有人吗?”
不是宋黎。
高森起身走出耳房。藏经楼外的廊下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狐裘,眉目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见高森,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了个礼,礼数周全得像是从礼仪书上拓下来的。
“这位师父,在下宋明,是宋黎的表哥,从京城来。小黎说他在山上有个朋友,让我来接他回去吃年夜饭。冒昧打扰,还望师父见谅。”
高森合十还礼,垂着眼眸。宋明,宋黎的表哥,从京城来。
“施主客气。宋施主他……在竹林里。”
宋明笑了笑,目光落在高森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竹林的方向去了。高森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走过经堂,消失在竹林的小径尽头。
雪落在他的肩头,一片,两片,三片。他没有拍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那边传来宋黎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雪天里突然响起的一串风铃。高森听出那笑声里除了欢喜之外,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孩子见到了久别的亲人,那种毫无防备的、彻彻底底的开心。
他垂下眼眸,转身回了耳房,将门轻轻带上了。
耳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落声,和炉子上那壶水的咕嘟声。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抄了一半的《心经》,可他没有动笔,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雪压弯的竹海,安静地等着。等了很久,门终于被推开了。
宋黎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粒。他看见高森,眼睛一亮,扑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从雪地里跑回来的小兽,浑身冰凉却笑得热气腾腾。
“高森!我表哥来了!你见到他没有?他是不是很好看?”
高森伸手拢住他的腰,将他冰凉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见到了。”
宋黎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颊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他给我带了好多东西,京城的点心、绸缎、还有一枝红梅,他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插在瓶里还活着呢!他说他在京城开了间铺子,生意还不错,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要留在家里陪我。”
高森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光的脸,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很好。”
宋黎笑着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把鼻尖上残留的雪水全蹭在他的僧衣上。“好什么好,他回来了,我就不能天天往山上跑了。他管我管得可严了,小时候我偷吃糖,他打我的手心,打得可疼了。”
他说着伸出手掌,摊在高森面前,指着手心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你看,就是这里,他打的,都留疤了。”
高森低头看着那只白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那道痕迹浅得像一根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痕迹,宋黎的手掌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
“疼吗?”高森问。
宋黎摇了摇头,笑了。“不疼了。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偷吃的是他带回来的酥糖,京城来的,可好吃了。他说我蛀牙不许吃,我偏要吃,他就生气了。他不是真的打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我哭了一整天,他哄了我一整天,后来把一整包酥糖都给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在说一件很温暖的事。高森听着,手指从宋黎的手掌上收回来,拢进了袖中。
“他对你很好。”
宋黎点了点头,靠进高森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嗯,他从小就对我好。我娘走得早,爹又不管我,家里就阿婆和几个老仆。表哥每年都来看我,陪我过年,给我带好吃的。有一年大雪封了路,他走了一天才走到,靴子都磨破了,脚上全是泡,可他见到我的时候还在笑,从怀里掏出一包酥糖,说‘小黎,你看,没碎’。”
他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像是陷进了很远的回忆里。高森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窗外雪落无声。
宋黎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高森的眼睛。“高森,你今日话好少。”
“贫僧话一向不多。”
“可你平时至少会看我。”宋黎伸出手指,点着高森的眉心,“你今日从进门到现在,看了我几次?”
高森答不上来。他确实没有怎么看宋黎。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问一些问题——那些他本不该问、没有资格问、问了也没有意义的问题。宋黎十五岁时喜欢表哥,表哥从京城回来,表哥很好看,表哥对他很好,表哥现在不走了。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像雪地里打转的枯叶,怎么都落不下来。
“高森。”宋黎的手从他眉心滑下来,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在想什么?”
高森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几息。“……没什么。”
“骗人。”宋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你起醋意了。”
高森的耳廓微微一热。“……没有。”
“有。”宋黎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上高森的鼻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你在起我表哥的醋。”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廓到耳垂,红得像被炭火烤过。宋黎看着他那副又别扭又不肯承认的模样,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不小心从高森腿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笑得更欢了。
“高森,你太可爱了。”他一边笑一边揉着摔疼的屁股,“你吃闷醋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
高森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拢进怀里。“……贫僧没有醋意。”
“好好好,你没有。”宋黎靠在他怀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没有吃醋,你只是今天话特别少,眼神特别躲,耳朵特别红而已。”
高森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不说话了。
耳房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高森松开宋黎,起身去倒水。宋黎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的背影——青灰色的僧衣,清瘦的肩胛,微微低垂的脖颈,被雪光映照得格外清冷。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高森,我喜欢过表哥。”
高森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注进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哗,哗,哗,一杯满了,溢了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上,他没有察觉。
“高森,水满了。”
高森垂下眼眸,看见桌上的水渍,沉默地将壶放下,拿布巾擦了桌子,将满溢的茶杯端过来,放在宋黎手边。宋黎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很旧很旧的梦,“我十五岁,他十八岁,从京城回来过年。那年雪很大,比今年还大,他走了一天才到,靴子磨破了,脚上全是泡,可从怀里掏出一包酥糖给我,说‘小黎,你看,没碎’。那一刻我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高森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只茶杯升腾起来的热气,安静地听着。宋黎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
“我喜欢了他一整个冬天。他陪我守岁,陪我看雪,陪我在院子里堆雪人。他做什么都好看,笑起来好看,走路好看,连训我的时候都好看。我以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小黎,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一个只属于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宋黎抬起头来,看着高森。热气在他眼前升腾又消散,将他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表弟,不是因为他喜欢我。他把我当弟弟,从来没有当过别的。”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笑意,有一种提起往事时淡淡的、已经结了痂的温柔。他伸出手,将宋黎放在杯沿上的手握进掌心里。
“疼吗?”他问。
宋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当时疼。疼了整整一个春天。春天过去就不疼了。后来想起他,只剩下暖的。”他反握住高森的手,十指扣进去,紧了紧,“高森,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吃醋。是怕你从别处听说了什么,胡思乱想。”
高森看着他掌心里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那道宋明打他手心留下的、他故意说成疤的痕迹,沉默了很久。“……贫僧知道了。”
宋黎弯起嘴角,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你摸,我的心跳是不是很稳?”
高森的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微微起伏的皮肤。隔着衣料,他感觉到宋黎的心跳,咚,咚,咚,不急不缓,像寺庙里那口千年古钟,安稳得像从不会乱。
“很稳。”他说。
宋黎笑了。“因为你在这里。只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才是稳的。表哥在的时候,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那不是心跳,是病。可你不一样——你在的时候,它也很稳。稳得让我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一直跳下去,挺好。”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笃定的温柔。他将宋黎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翻过来,低下头,在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宋黎的睫毛颤了颤。“高森……”
“贫僧没有吃醋。”高森抬起头来,看着宋黎的眼睛,声音低而缓,像溪水从山间流过,不急不躁,“贫僧只是心疼。心疼十五岁的施主,在那个冬天,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宋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高森的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又闷又软又带着鼻音:“你……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我今天好不容易没哭,早上出门的时候跟阿婆说了,今天过年不许哭——”
高森的手臂收紧,将他稳稳地箍在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宋黎的发顶,闭上眼睛。窗外雪落无声,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咕嘟咕嘟的,像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过了很久,宋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的。“高森,你今晚下山吗?陪我守岁。”
“贫僧……”
“寺里又没什么事,年三十,大家都过年,谁还管你。”宋黎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来嘛,阿婆做了好多菜,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表哥也想见你,我跟他说了,我在山上的朋友是个和尚,特别好看的那种。”
高森看着他摇自己袖子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想起第一次在藏经楼里教宋黎弹琴时,这双手在他眼前轻轻颤动的样子。他想起在溪涧边,这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湿意。他想起在正午的阳光里,这双手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他想起方才,这只手摊在他面前,指着一道已经看不见的痕迹,说“你看,就是这里”。
他将那只手握住,拢进掌心里。“……好。”
宋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他踮起脚,在高森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下山。阿婆等急了要骂人的。”
高森被他拉着穿过藏经楼的长廊,走过回廊,经过大雄宝殿。殿里灯火通明,僧人们正在准备年夜饭,香气从斋堂飘出来,混着檀香和腊梅的味道。一个小沙弥看见高森被一个陌生的少年拉着往外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木鱼槌差点掉在地上。
高森看了他一眼。
小沙弥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个灵山寺裹进一片素白里。山门前的石阶已经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宋黎走在前面,高森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被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走到山门口,高森忽然停下脚步。宋黎回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
“怎么了?”
高森看着山门石阶上那几行脚印,有宋黎的,有自己的,有来时的,有去时的。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看着宋黎。
“没什么。走吧。”
宋黎弯起嘴角,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一起走进了漫天的雪里。
雪越下越大,将两个人的脚印一点一点地覆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脚印会被雪盖住,路会被雪封住,山门会被雪掩住。可他们牵着手走过的这条路,会一直在那里。在雪下面,在泥土里,在这个大年三十的暮色里。
在两个人的心里。
走到宋府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灯笼在暮色里摇曳着,橘黄色的光将雪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宋黎推开门,拉着高森穿过回廊,走过庭院。风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雪落在风铃上,被震落,又落上,又震落。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桂花糖的甜意和腊梅的清冽。宋黎拉着高森走进饭厅,阿婆正在摆碗筷,看见高森,笑着点了点头,多添了一副碗筷。
饭桌旁坐着一个人。石青色的狐裘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正低头给宋黎的茶杯里续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宋黎脸上,笑了笑,然后移到了高森身上。
那目光温和而平静,像冬天的日光,不灼人,却暖暖的。他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个礼,比在藏经楼外更加郑重。
“高师父,又见面了。方才在山上匆忙,未及细谈。在下宋明,小黎的表哥。小黎在山上多蒙师父照拂,宋明感激不尽。”
高森合十还礼,垂着眼眸。“施主客气。宋施主……与佛有缘,常来寺中听琴诵经,贫僧只是略尽地主之谊。”
宋黎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的表哥,又看看右边的高森,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拉过高森的袖子,又伸手拉过宋明的袖子,将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高森的手和宋明的手,在他面前握了握。
“行了,认识就行了,别客套了,我饿了。”
宋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从宋黎脸上掠过,落在高森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托付什么。
高森在那道目光下微微垂下眼眸。
宋明收回目光,拍了拍宋黎的肩。“坐吧,阿婆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三个人在饭桌旁坐下。宋黎坐在中间,高森坐在他左边,宋明坐在他右边。阿婆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在桌角坐下来。没有主仆之分,没有世家公子的排场,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桌菜,简简单单的几个人,围着一盏昏黄的灯,吃一顿年夜饭。
宋黎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话,跟宋明说寺里的竹林,跟高森说京城的点心,跟阿婆说明年要多栽几盆兰花。他的声音像山间的溪水,潺潺地流着,将饭桌旁的每个人都浸润在一种温暖的、家常的欢喜里。
高森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素菜。宋黎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一块豆腐,一筷青菜,一片藕,每一样都是素的。高森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唇角微微弯了弯。宋明看着宋黎往高森碗里夹菜的动作,看着宋黎眼底那藏不住的光,看着高森微微弯起的嘴角和耳廓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
吃完饭,阿婆收拾碗筷,宋明去院子里看雪。宋黎拉着高森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饱。阿婆今天的糖醋鱼做得太好了,我吃了三块。”
高森的手轻轻拢住他的腰。“嗯。”
“表哥好像瘦了。京城的东西是不是不好吃?他以前没这么瘦的。”
“嗯。”
“不过他还是很帅。你说是不是?”
高森没有应。宋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森,你又吃醋了。”
“没有。”
“有。”宋黎伸出手指,点着他的眉心,“你这里,皱了一整天了。”
高森握住他点在自己眉心的那根手指,轻轻放下来。“贫僧没有皱眉。”
“你有。从你见到表哥的那一刻起,你的眉心就没松开过。”宋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柔软的、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高森,你不用吃醋。表哥是表哥,你是你。我喜欢过表哥,那是从前的事。可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只有你。”
高森看着他,看着那双亮盈盈的、毫不闪躲的眼睛,心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贫僧知道。”他轻声说。
宋黎弯起嘴角,踮起脚,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吻。“知道就好。”
窗外传来宋明的声音,隔着门板,温和而清晰:“小黎,出来看雪,月亮出来了。”
宋黎应了一声,拉着高森的手往外走。庭院里,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宋明站在那丛青竹旁,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染成了一片银白。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宋黎和高森手牵着手从回廊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冬天的日光。
“雪后的月亮最好看。小黎,你小时候最爱趴在窗台上看雪夜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叫都叫不走。”
宋黎松开高森的手,跑到宋明身边,仰着脸看着天上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大。”
“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大年三十的月亮,最亮。”
宋明说着,目光从宋黎身上移开,落在还站在回廊阴影里的高森身上。他看着那道清瘦的、穿着青灰色僧衣的身影,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冷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高师父,过来看,这个角度最好。”
高森沉默了片刻,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宋黎身侧。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僧衣染成了银白色,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宋黎侧头看着他,看见月光在他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高森,你睫毛上有雪。”
高森垂下眼眸,正要伸手去拂,宋黎已经踮起脚,凑过来,轻轻地、小心地吹了一下。那一口气暖暖的,带着桂花糖的甜意,拂过高森的睫毛,将那些细碎的雪粒吹散了,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个人之间,在月光下闪着光。
宋明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负手看着天上的月亮,将那一片小小的天地,留给了身后的两个人。
宋黎吹完了雪,退开半步,看着高森的眼睛。“好了,干净了。”
高森看着他那双比月光还亮的眼睛,唇角弯了弯。“……谢谢施主。”
宋黎弯起嘴角,伸出手,悄悄地、在袖子的遮掩下,握住了高森的手。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地上的雪,看着彼此心里的那一点点越燃越旺的火。宋明站在不远处,安静地赏月。
庭院里安静极了,只有檐下风铃偶尔被风吹动的声响,叮当,叮当,像在唱着什么。高森握着宋黎的手,感受着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不是佛号,不是经文。
是宋黎。宋黎,宋黎,宋黎。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这三个字和今夜的月光融在了一起,念到呼吸之间都是这个名字的气息。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宋黎,那人正仰着脸看月亮,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整个人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高森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的,肩膀挨着肩膀的,手在袖子底下牵着的那两个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