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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净缘 未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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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缘第一次见到高森,是在九年前。那时候净缘才十一岁,被家里人送到灵山寺,说是养不起了,让佛祖养着。住持摸着他的头说“来了就好”,然后让一个少年僧人带他去安顿。那个少年僧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眉目清冷,像冬天里没有化完的雪。他走到净缘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净缘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家里人都叫他“娃儿”,没有人告诉过他,他还有一个别的名字。少年僧人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
“那你以后叫净缘。净土的净,缘分的缘。”
净缘不懂什么是净土,什么是缘分。他只觉得那只手按在头顶的感觉很好,温温的,稳稳的,像一片瓦挡住了雨,像一堵墙挡住了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僧人,记住了他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高森。高森比他大十岁。他十一岁,高森二十一岁。他还在流鼻涕,高森已经能领诵《心经》了。他追在高森后面跑,高森走得不快,可他怎么也追不上。他总是摔跤,摔了就哭,哭了高森就会回头,走回来,蹲下来,伸出手。
“起来。”
净缘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破涕为笑。“师兄,你等等我嘛。”
高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放慢了脚步,慢到净缘不用跑,只需要快走几步,就能跟上了。净缘以为高森对谁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高森对别人是合十、垂眸、“阿弥陀佛”,对他是蹲下来、伸出手、“起来”。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不知道高森对那个姓宋的施主,是另一种样子。他后来才知道。
净缘十九岁那年,灵山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青白色的衣衫,从竹海深处走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坐在后山的青石上弹琵琶,慌慌张张地说“扰了师父清修”。净缘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看见高森站在那个人面前,双手合十,垂着眼眸。他看不太懂高森的表情,只觉得师兄今天跟平时不一样,耳朵好像红了一些。
后来那个人天天来。竹林里,藏经楼里,耳房里。净缘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高森开始变了。从前高森话很少,现在更少了,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从前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湖,冷冷的,平平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现在那双眼睛还是冷冷的,平平的,可偶尔,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会亮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净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师兄笑了。师兄会笑了。虽然笑得很少,很浅,可那是笑,是真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笑。净缘看着那个笑,心里也高兴。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兄笑的时候,他也想笑。师兄难过的时候,他也想哭。
大年三十那夜,净缘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藏经楼的时候,他看见高森和宋黎牵着手从耳房里出来,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宋黎在笑,高森的嘴角也弯着。净缘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酸,像吃了一颗没有熟的梅子,酸得他眼眶发红。他不知道为什么酸,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高森面前提起过宋黎的名字。
他跑去告诉了住持。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二十岁,还不懂情,不懂爱,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月光下牵着另一个人的手,不懂为什么师兄看那个人的眼神,和看自己不一样。他只知道这是不对的,和尚不该牵施主的手,和尚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人。他告诉了住持。住持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净缘以为自己做对了,以为住持会去找高森谈话,以为高森会认错,会改,会重新变回从前那个清冷自持的高森师兄。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高森被禁足了。净缘每日去送饭,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高森接过去,吃得干干净净。净缘收了空碗,站在门外不走。他想说“师兄,对不起”,可他说不出口。他怕说了,高森就会知道是他告的密。他更怕说了,高森说“没关系”。他宁可高森骂他、打他、恨他,也不希望高森说“没关系”。因为如果高森说“没关系”,那就意味着,高森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只有不在乎的人,才会什么都原谅。
宋黎日日来,高森日日不见。
净缘替他传话,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针。他看见宋黎站在山门口,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没有人帮他吹。他看见宋黎的脸一天比一天白,身子一天比一天瘦,眼睛一天比一天暗。
他想去跟宋黎说“你不要来了,师兄不会见你的”,可他不敢。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说了,宋黎不来了,高森会不会怪他?他不知道。
宋黎走的那天,净缘站在山门后面,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越走越远,看着宋黎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灵山寺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净缘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宋黎走了?哭高森终于不用为难了?哭自己终于不用每日传那些让他心碎的话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高森不会笑了。
从那以后,高森再也没有笑过。
三月二十六。净缘永远记得这一天。太平军打过来了,住持让僧人们往后山避。
净缘跟着人群往后山跑,跑了几步,回头,看见高森逆着人流往下走。
“师兄!你去哪里?”净缘喊。
高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下山,护村。”
净缘站在那里,看着高森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到快要被漫天的黑烟吞没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八年前,高森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想起高森伸出手,说“起来”。想起高森放慢脚步,说“你等等我嘛”。想起高森的耳朵红了,想起高森的嘴角弯了,想起高森在月光下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想起高森再也没有笑过。想起高森每日在佛前跪着,抄经,诵经,不吃不喝,不说话。想起那封从门缝里递出来的信——“告诉他,贫僧不便见客,让他回去。”
他想起这些,腿就不听使唤了。
他转过身,逆着人流,朝高森的方向跑。净缘追上高森的时候,太平军的先锋已经到了村口。
高森站在路中间,手里举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扁担。净缘跑到他身边,喘得说不出话,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举得高高的,对着那些骑马的人。高森回头,看见他,怔了一下。
“不是让你去后山吗?”
净缘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去。师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高森看着他,看了几息。
净缘以为他会说“胡闹”,会说“快走”,会像从前那样按一按他的发顶,说“听话”。可高森没有。他只是伸出手,从净缘手里拿过那根树枝,丢在地上,然后拉过净缘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跟紧我。”
净缘点了点头,攥住了高森的衣角。那个衣角他已经攥了八年了。从十一岁攥到十九岁,从灵山寺攥到村口,从太平军的刀下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攥得很紧很紧,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
刀落下来的时候,净缘没有害怕。
他躲在高森身后,看着高森的后背,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衣被风吹起来,看着僧衣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里衣。
那个洞他很早就看见了,一直想帮高森补,可他不怎么会针线,怕补得不好看。
他想,等今天过去了,等太平军退了,等师兄安全了,他一定要学会针线,一定要把这个洞补上。补得好看一点,补得让师兄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没有明天了。
刀落下来。
很亮,很快,像一道闪电。
净缘听见高森闷哼了一声,感觉到攥在手里的衣角猛地被扯了一下,然后是一片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溅在他脸上。他伸手摸了摸,红的,是血。
他抬起头,看见高森倒了下去。扁担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净缘跪下来,将高森的头抱在怀里。“师兄!师兄!”他喊,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高森睁开眼睛,看着净缘。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的,淡淡的,像冬天没有化完的雪。可那雪在融化。净缘看见高森的瞳孔慢慢地散开了,像一朵花在夜色里缓缓合拢。高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净缘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净缘。”
“……师兄,我在。”
“那方帕子……在我胸口。把它……还给他。”
净缘哭着点头。“好。我还。我替你还。”
高森看着净缘,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很浅,弯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春天里第一缕吹过竹海的风。
那是净缘最后一次看见高森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对他心里的那个人,是对那方帕子上的名字,是对一千多里之外、再也见不到的人,笑的。可净缘不在意了。他看见高森笑了,他心里就满足了。
哪怕那笑不是给他的,他也满足了。
高森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他的手从净缘的掌心里滑落,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
净缘握着那只手,不肯松开。他握着那只手,从天亮握到天黑,从村口握到庙里,从人间握到幽冥。他不知道自己握着的是谁的手,只知道这只手从十一岁起就牵着他,从灵山寺牵到村口,从生牵到死。
他不想放手。他舍不得放手。
官兵赶到的时候,太平军已经退了。曾将军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高森躺在血泊里,看见净缘抱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净缘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他将净缘抱起来,净缘的手还紧紧攥着高森的衣角,怎么都掰不开。曾将军看着那双小小的、满是血污的手,看着那条被攥得变形了的衣角,沉默了很久,将高森的僧衣割下一角,连着净缘的手一起抱着。
净缘活了下来。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胸口。空的。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高森的遗物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曾将军将那方帕子递给他。帕子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两个字被血浸透了,“黎”和“森”,模糊了,快要看不清了。净缘将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要去北平。”
净缘用了三个月才走到北平。他不是走去的,是一步一步挪去的。太平军还在作乱,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他一个十九岁的男子,还没有出过山村,穿着僧衣,化缘,露宿,生病了没人管,摔倒了没人扶。可他一直在走。
他答应过高森的。把那方帕子,还给那个人。
他走到北平的那天,是六月十二。他打听了好久,才找到宋府。后门开着,一个老仆在扫落叶。净缘走过去,双手合十。
“施主,请问宋黎施主在家吗?”
老仆抬起头,看着他。一个十九二十岁的小和尚,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僧衣破得不成样子。老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师父……你来得太晚了。宋公子他……五月二十那天,就走了。”
净缘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高森说“把它还给他”,他说“好,我还,我替你还”。他以为他可以做到,以为只要走到北平,只要找到那个人,只要把这方帕子交到那个人手里,他就完成了高森最后的嘱托。
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血已经洗不掉了,“黎”和“森”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认得。他认得那个“森”字,因为那是高森的名字。他认得那个“黎”字,因为那是高森在月光下念了无数遍的名字。他攥着这方帕子,站在宋府后门口,站到天黑。
那天夜里,净缘没有走。他在宋府后门那棵槐树下坐了一夜,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怀里揣着那封信。信是高森写给宋黎的那封,他一直留着,没有交出去。不是不想交,是没有机会了。他坐了一夜,看了一夜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像高森禁足的那些日子,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高森的背影。那个背影跪在佛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如何说话的佛像。
净缘忽然懂了。
他懂了很多事情。他懂了为什么高森看宋黎的眼神不一样,因为宋黎是高森心上的人。
他懂了为什么自己每次看见高森笑,心里就高兴,因为自己喜欢高森。他懂了为什么自己会跑去告诉住持,因为自己嫉妒。他懂了为什么自己追着高森跑下山,因为自己不想一个人活着。
他懂了。可他懂得太晚了。
净缘将帕子和信放在一起,贴在胸口。然后他靠着那棵槐树,闭上眼睛。他梦见高森了。高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衣,站在灵山寺的山门口,朝他伸出手。旁边有个很浅的影子,净缘认出来了,那是宋施主。
“净缘,你来了。”
净缘跑过去,握住那只手。掌心是暖的,有薄茧,是敲木鱼、捻佛珠留下的。他将那只手攥得很紧很紧,紧到这辈子都不想再松开。
“师兄,我替你把帕子还给他了。他不在了。我就放在他门口了。他会收到的。”
高森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嗯。辛苦你了。”
净缘摇了摇头。“不辛苦。师兄,我可以跟你走了吗?”
高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净缘的发顶,像十年前那样。
“走吧。”
净缘弯起嘴角,跟在髙森身后,走进了那片竹海。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净缘听着那首歌,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你还没有告诉我,‘净缘’是什么意思。”
高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
“净土的净,缘分的缘。净土是你我归处。缘分是你我相遇。”
净缘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他终于懂了。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说出口。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在一起。可他跟高森在一起了。在另一个地方,在净土,在竹海深处,在月亮照着的地方。
他弯起嘴角,握紧了高森的手。
六月的北平,槐花已经落尽了。宋府后门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小和尚靠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手里攥着一方沾满了血的帕子。帕子上有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可他记得。他永远记得。一个是“黎”。一个是“森”。
他睡着了。他没有再醒来。
第二天清晨,扫地的老仆发现了他。老仆走过去,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怔了很久。他没有去叫醒他。他知道,有些人,不该被叫醒。因为他们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老仆蹲下来,将手里那把扫帚放在一边,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小师父,一路走好。”
风吹过槐树枝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那帕子从净缘手里滑落,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落在那棵槐树的根下。帕子上的两个字已经被血浸透了,可在那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是净缘用针线偷偷绣上去的。他不会绣,扎了很多次手,绣了好几个晚上,才绣出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净缘”。
他绣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高森说的“净土的净,缘分的缘”。在想,如果净土是我与你归处,缘分是我与你相遇。那么,我绣上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净土?跟你,再也不分开?
风吹过,帕子翻了翻,露出那一行小小的字。阳光落在上面,将每一个歪歪扭扭的针脚都照得清清楚楚。
净缘。净土的净。缘分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