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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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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高森是被一阵桂花香扰醒的。
那香气不是从窗外飘来的,而是实实在在地萦绕在他鼻尖,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他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宋黎侧躺在他身侧,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举着一块桂花糕,正悬在他鼻尖上方,晃来晃去。
高森怔了片刻。晨光从耳房那扇小窗涌进来,落在宋黎的脸上、肩上、散在褥子上的发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一枚浅浅的红痕,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恰好落在那里。
高森的目光在那枚红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坐起身来。僧衣昨夜被他随手搭在书架边缘,此刻已经被宋黎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衣料,宋黎的手便覆了上来。
“不急。”宋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得像泡了一夜的糯米,“还早呢,早课还有半个时辰。”他说着把桂花糕塞进高森手里,自己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屋顶那根落了灰的横梁,手指在褥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高森,你昨夜睡得好吗?”
“尚可。”
“我睡不着。”宋黎侧过头来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可那双眼睛亮盈盈的,没有半分倦意,“我一直看着你。你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你总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睡着了就松下来了,眉心也不皱了,嘴唇也不抿着了,像个小孩子。”
高森垂下眼眸,咬了一口桂花糕。糕体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咽下去,才轻声开口:“贫僧,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觉了。”
宋黎翻过身来,趴在褥子上,双手托着腮,两只脚丫翘起来晃啊晃的。“什么样的觉?”
高森看着他那副像条自在的小鱼一样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安心的觉。”
宋黎怔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笑得眉眼弯弯,伸出手指戳了戳高森的膝盖:“那你以后每晚都来耳房睡,我陪你,你就能每晚都睡安心觉了。”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没有拒绝。宋黎把这理解为默许,笑得更欢了,翻了个身滚到高森腿边,把脑袋枕了上去,仰面看着他。这个角度他已经很熟悉了,从下往上看高森,能看见他的下颌、喉结、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和那双永远看不够的眼睛。
“高森,你今日早课诵什么经?”
“心经。”
“诵完经呢?”
“用早膳。”
“用完早膳呢?”
“来耳房。”
宋黎弯起嘴角:“来耳房做什么?”
高森低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春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来见你。”
宋黎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飞快地把脸埋进高森的腿侧,声音闷在衣料里,又软又恼:“你最近怎么回事,说话越来越不像和尚了。”
高森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贫僧说的都是实话。实话不分和尚不和尚。”
宋黎在他腿侧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的。“你再说一句实话给我听。”
高森想了想。“桂花糕好吃。”
“不是这种。”
“那施主要听哪种?”
宋黎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高森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说我爱听的那种。”
高森安静了片刻。耳房里的晨光从东面移到了西面,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些。窗外的竹海在风里翻涌,簌簌的声响像远方的潮汐。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宋黎的耳畔,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宋黎的耳朵能听见。
宋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红到锁骨,红到那枚浅红痕藏进去的地方。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捂住耳朵,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高森看着他那副又惊又羞又恼又甜的模样,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施主让贫僧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么大声!”宋黎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又尖又抖,“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今天你怎么——”
“贫僧今日没有紧张。”
“你不紧张我紧张啊!”
高森伸出手,轻轻拉下他捂脸的手。宋黎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眶里全是水光,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又狼狈又好看。高森看着他那副模样,目光温柔得像要将人溺毙。
“那贫僧以后说小声些。”
“……不许不说。”
高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窗外传来钟声,早课的时间到了。高森起身穿好僧衣,系好衣带,转过身来。宋黎还坐在褥子上,头发散着,衣衫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又乖又软又乱。高森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将他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
“贫僧去了。”
宋黎仰着脸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高森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宋黎的声音。“高森。”他回过头。宋黎还坐在原地,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他笑着,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你快去快回。”
高森看着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推门而出。走出藏经楼的时候,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拢过宋黎碎发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人发丝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像春日里第一缕穿过竹林的风。他将那只手收进袖中,握成了拳。
大雄宝殿里,僧人们已经列队站好。高森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在蒲团上,阖上双目。住持苍老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诵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高森跟着诵念,唇齿间流淌着烂熟于心的经文,可他的心不在经文里。他的心在那间小小的耳房里,在那个坐在晨光中笑着说他等你回来的人身上。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殿外。天色大亮,阳光从殿门涌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通透明亮。他重新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不是佛号,不是经文。是宋黎。念完这三个字,他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不是从前那种刻意的、用戒律压出来的静,是一种奇异的、温柔的、被什么东西妥帖地安放好了的静。像一颗漂泊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落进了土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生根发芽。
早课结束,高森起身,随着僧众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住持唤住了他。
“高森。”
高森回过身,合十行礼。“住持。”
老住持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那双浑浊却洞明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近日心神安宁了许多。”
高森垂眸。“是。”
住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摆了摆手。“去吧。”
高森退出大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穿过回廊时,一个小沙弥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转过经堂,绕过藏经楼,耳房在望。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宋黎正趴在窗台上看竹海,听见声响转过头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高森!你回来啦!”
高森站在门口,看着晨光里那张明亮的、笑着的脸,心头那个被妥帖安放的东西,轻轻地、温柔地动了一下。他走进耳房,关上门,走到宋黎面前,伸出手,将这个人轻轻地、稳稳地拢进了怀里。
宋黎被他抱得一愣,随即笑了,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怎么啦?早课被住持骂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一回来就抱我?”
高森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竹海在风里翻涌,簌簌的声响像远方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退回去。宋黎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高森。”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
高森看着他,看着那双亮盈盈的、带着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他低下头,在宋黎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是想了。”
宋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比竹海的风还要温柔。
这佛子竟然承认了。
他踮起脚,在高森的唇角亲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一直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