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高南低》李未遂

20、Chapter20（已删）

　　七月初九，宋府后门。

　　宋黎说今日阿婆要熬桂花糖，家里没人，让高森下山来。高森本不该来的。白日里下山，若被寺里人看见，少不得要多问几句。可宋黎说这话时趴在耳房的窗台上，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你来嘛，我等你。”

　　高森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换了便服。说是便服，不过是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是入寺前穿的，压在箱底多年，领口已经泛了白。宋黎在后门接他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温热的、像要把人看穿一样的东西。

　　“怎么了？”

　　宋黎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将他往里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穿这身好看。”

　　宋府比高森想象的要安静。不是那种空旷的寂寥，而是一种被精心维持的、恰到好处的宁静。庭院不大，却打理得精细，墙角种着一丛青竹，石阶上摆着几盆兰花，回廊的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琵琶。

　　宋黎的房间在后院东厢，推开窗便能看见一片小小的池塘，塘里种着几株荷花，正是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半开半合，像羞于见人的少女。

　　高森站在窗前看荷花，身后传来门被关上的声响。

　　他转过头。宋黎靠在门板上，手指还搭在门闩上，没有插上，只是虚虚地搭着。他低着头，耳廓泛着浅浅的红，像窗外的荷花花瓣不小心落在了上面。

　　“高森。”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你……随便坐。”

　　高森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宋黎在床边坐下了。隔着大半个房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蝉鸣，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在数着什么。池塘里的荷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浮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打着旋。

　　宋黎先开口了。“阿婆在厨房熬桂花糖，要熬一下午，不会过来的。”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高森，低着头，手指在床沿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像是在写一个永远写不完的字。

　　高森看着他画圈的手指。“贫僧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施主为何唤贫僧来。”

　　宋黎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来，隔着大半个房间看着高森。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连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细小的、轻盈的尘屑在光束里缓缓地飘着，像无数只透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宋黎站起身来，走到高森面前。他从上往下看着高森，高森从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是陌生的，在耳房里永远是宋黎枕在高森腿上仰面看他，在竹林里永远是两个人并肩坐着。这样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低头一仰脸的距离，近得像只差一口气就能吻上。

　　“高森，我想你了。”

　　“贫僧知道。”

　　“你知道什么？”宋黎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还是在耳房里我枕着你的腿你低头看我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高森抬起手，握住了宋黎碰在自己领口的那只手，将它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摩挲着宋黎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那下面有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施主看着贫僧，眼里，是有火的。”

　　那火从第一眼就烧起来了——后山竹海，琵琶弦断，那个人背着暮色走过来，僧衣被风吹起，眉目清冷如霜。那火便落进了眼底，从此再也没有熄灭过。在竹林里，在藏经楼里，在耳房里，在溪涧边，在月光下，那火烧得他睡不着觉，烧得他日日上山，烧得他在高森身下辗转承欢时眼底全是泪水。

　　他用力握紧了高森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到呼吸交缠。宋黎的手从高森的掌心里抽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手肘，停在他的肩头。他的手指微微收拢，隔着那件灰布长衫，感受着高森肩胛骨的形状。

　　“高森，你知道今日为何叫你来吗？”

　　高森垂眸看着他。他的目光从宋黎的眉心缓缓滑下去，经过鼻梁，经过鼻尖，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经过脖颈，经过锁骨，经过那枚他已经很熟悉的、像桃花瓣一样的浅红痕。他看得很慢，像在读一卷他等待了一生的经文。

　　“知道。”他说。

　　高森伸出手，手指穿过宋黎散在肩侧的发丝，拢住他的后颈，将他轻轻拉向自己。两个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宋黎抿了抿唇。突然觉得喉咙干痒。

　　他踮起脚，吻住了高森的嘴唇。不是从前的试探，不是克制，是带着泪水的、微微咸涩的、将自己完完整整交出去的吻。高森的手臂收紧，将他箍进怀里，回吻着他。两个人在正午的阳光里接吻，唇齿间有泪水的味道，有彼此呼吸的温度，有窗外荷花的清香和厨房里若有若无的桂花糖的甜意。

　　高森的手从宋黎的后颈滑下去，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滑过每一个节椎骨，像在丈量着什么。宋黎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春风拂过的原野，泥土松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宋黎一边吻他一边往后退，退到床边，小腿抵上床沿，整个人便往后倒了下去。高森被他带着俯下身，双臂撑在他两侧，像一棵安静扎根的竹，将那片柔软的土地完完整整地笼在身下。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那片土壤上。那是被漫长冬日封存得太久的土地，表面覆着薄霜，深处却始终保着一层不曾冻结的温热。高森的掌心覆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种松软不是外在的，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等待了太久的柔软。他的手指陷进去，像一粒种子终于触到了泥土。

　　灰布长衫向两边敞开。宋黎的手指从衣襟探进去，指尖触到高森锁骨下方那颗小痣时，高森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那是整片土地第一次被外来的温度触碰，薄霜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润的、带着生机的颜色。宋黎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高森，伸出手，指尖从高森的眉心缓缓滑下去，沿着鼻梁，经过鼻尖，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经过喉结，经过领口第一颗衣扣。手指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挑。

　　衣衫褪尽。阳光落满了高森的全身。

　　宋黎的土地彻底暴露在光亮里。不再有衣料的遮蔽，不再有阴影的遮掩。每一寸泥土都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那是被冬天的雨水浸泡过、被春天的风反复吹拂过、被无数个无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地耕耘过却始终空置着的土地。它一直在等一粒种子。不知道要等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只是等。

　　直到这一刻。直到高森跪在这片土地面前。

　　高森低下头，将脸埋进宋黎的颈窝里，在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一滴雨落进干涸的裂缝，像第一缕春风穿过沉睡的田野。宋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抗拒，是那种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时候，身体比心先认出来了。

　　他咬住了高森的肩膀。

　　……

　　“高森。”宋黎唤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

　　“嗯。”

　　“你看着我。”

　　高森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宋黎的眼睛里有泪水，有笑意，有阳光的碎金，有高森的倒影。

　　“我要你看着我。”宋黎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我要你记住今日，记住现在，记住你是怎样在我的床上、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心上——留下印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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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笑意，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彻彻底底的温柔。他俯下身，将脸埋进宋黎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将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给了身下的这个人。

　　宋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入他被汗水浸湿的发间，一下一下地轻轻摸着。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凌乱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阳光在两个人身上缓缓地移动着，从胸口移到小腹，从小腹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脚踝。光影变幻之间，时间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缓缓地、无声地流淌。

　　宋黎忽然笑了。

　　“高森。”

　　“嗯。”

　　“你方才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高森的身体微微一僵，把脸更深地埋进宋黎的颈窝里。

　　宋黎弯起嘴角，声音又轻又软，像竹林间最温柔的那一缕风。“你是不想弄在我里面。”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收紧了手臂，将宋黎抱得更紧了一些。宋黎的手指还在他发间轻轻地抚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你不用这样的。”宋黎的声音很轻很轻，“弄在里面也没关系。我愿意的。”

　　高森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宋黎。他的眼眶泛着红，眼底有水光。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宋黎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温柔。

　　“贫僧知道。”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可贫僧怕。怕施主疼，怕施主不舒服，怕施主……生病。”

　　他原本是想说后悔的，却发现说不出来。

　　宋黎伸出手，捧住了高森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那一点泪意。

　　宋黎能猜到高森的心思。

　　“我不会后悔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高森的心里，“我选了这条路，就永远不会回头。你也是一样。你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准回头。”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的温柔。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宋黎的额头上。

　　“贫僧不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句誓言。

　　宋黎弯起嘴角，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