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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7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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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宋黎一大早就上了山。今日他没有走惯常的那条小径,而是绕到了寺庙的后门,那里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半亩地。高森收到他托小沙弥传来的口信时,正在经堂抄经,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云。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重新铺了一张纸,落笔写了两个字,也折好,交给带话的小沙弥,说:“劳烦交给宋施主。”
小沙弥一溜烟跑了。高森继续抄经,可接下来的几行字,每一笔都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老槐树下,宋黎展开那张纸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就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高森的字他见过很多次了,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可今日的“就来”两个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宋黎把纸笺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高森来的时候,宋黎正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槐树叶,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衬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高森,你来得真快。”
“施主相召,不敢迟缓。”
宋黎被这句文绉绉的话逗笑了,伸出手拉着高森的袖子让他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树根粗壮盘结,从泥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沉睡的龙。宋黎靠着高森的肩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香囊,藕荷色和青灰色,并排躺在一起。
“今日乞巧,阿婆教我做的。”宋黎拿起那个青灰色的香囊,在高森眼前晃了晃,“这个是你的,里面放的是竹叶和檀香,你闻闻。”他把香囊凑到高森鼻尖,高森低头闻了闻,确实是他熟悉的味道——藏经楼的檀香,后山的竹叶。
“这个是我的。”宋黎拿起藕荷色的那个,贴在鼻尖闻了闻,笑了,“我这个里面放的是桂花和干梅子,酸酸甜甜的,阿婆说我闻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高森看着他献宝一样的模样,伸出手接过那个青灰色的香囊,指腹摩挲着上面绣工尚显稚嫩的竹纹。针脚不够细密,竹节绣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针都用了力气。
“施主绣的?”
宋黎的耳廓微微泛红,别过脸去:“阿婆帮我起了针,后面的……后面的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你别笑话。”
高森将香囊妥帖地收进袖中,贴近心口的位置。“贫僧不会笑话。这是贫僧收过最好的东西。”
宋黎转过头来看他,眼眶又有些泛红了。最近他哭的阈值变的极低,高森随便说一句什么话,他都能鼻子一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嘟囔了一句:“你又说这种话。”
“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宋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个藕荷色的香囊,“就是因为是实话,才……算了,不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
高森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摩挲香囊的那只手。宋黎的手指顿住了,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高森的指缝里。十指相扣。老槐树的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像在说悄悄话。远处寺庙里的钟声悠悠地传来,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宋黎靠在高森肩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只藕荷色的香囊,高森手里攥着那只青灰色的,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香囊挨着香囊,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高森。”
“嗯。”
“今日是乞巧节。”
“嗯。”
“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高森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阳光在宋黎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又温柔。“……贫僧猜不到。”
宋黎睁开眼睛,从他肩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高森。阳光蹦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最干净的泉。
“我许愿,明年的今日,后年的今日,大后年的今日,十年后的今日,一辈子所有的乞巧节,你都在我身边。”
高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贫僧也许了一个愿。”
宋黎怔了怔:“你也许愿?你不是说佛门弟子不求神佛,只修自身吗?”
“贫僧许的愿不是求神佛。”高森的声音很轻,“是贫僧对自己说的。”
宋黎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高森的下巴,声音又轻又急:“什么愿?说给我听。”
高森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沉默了几息。
“贫僧许愿——”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负如来,不负卿。”
宋黎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着高森,看着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温柔和笃定,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衣襟上。
他伸出手,捧住了高森的脸,拇指轻轻擦去高森眼角不知何时也泛起的那一点湿意。
“高森,你哭了。”
“……风吹的。”
宋黎笑着哭着,踮起脚,在漫天的槐叶沙沙声中,吻上了高森的眼睛。嘴唇贴着那片微微颤动的眼睑,感觉到高森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扇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在那双眼睑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嘴唇的温度把那一点点湿意都暖干了,才退开。他看着高森,高森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座金色的桥。
宋黎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方绣着“黎”字的帕子,高森枕下放了多日的那方。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回去了,又不知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的,帕角那个“黎”字旁边,多了一个绣上去的字——“森”。
针脚细密,比香囊上的竹纹绣得好得多。显然练了很多遍才敢落针。
宋黎把帕子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进高森的手心里。“这个还你。上次你送我的那张帕子,被我哭脏了,一直没还你。这张新的,我把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绣在一起了。你带着,以后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高森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方帕子,“黎”和“森”两个字并排躺在那里,中间隔了很小很小的一点距离,像两个人并肩坐着,不远不近,却谁也离不开谁。他收紧了手指,将帕子握在掌心里。
“……贫僧每日都会想施主。不必看帕子。”
宋黎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高森的肩窝里,声音又闷又软:“你今日怎么回事,一句接一句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高森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宋黎的肩。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坐在老槐树下。蝉鸣声声响,槐叶沙沙响,远处的钟声悠远绵长。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慢到能看清阳光从一片树叶移到另一片树叶的全过程,慢到能数清风拂过宋黎发梢的次数。
宋黎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高森,你带我去后山溪涧好不好?”
高森低头看他:“现在?”
“嗯,现在。”宋黎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我想去看水。上次去的时候天快黑了,没看够。”
高森站起身,伸出手。宋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绕过寺庙的后墙,穿过那片密密的竹林,往后山溪涧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烈,可竹林里凉风习习,走在其中只觉得清爽。宋黎走在前面,高森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始终牵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可掌心里的温度一直在传递。走到溪涧边的时候,宋黎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冰凉的溪水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回头看着高森,拍了拍身边的青石。
“坐。”
高森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溪涧边,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宋黎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滴顺着脚踝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高森还裹在布鞋里的脚,忽然弯下腰,伸手去解高森的鞋。
“施主——”
“脱了。”宋黎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这么好的水,不泡一泡太可惜了。”
高森的鞋袜被宋黎脱了下来,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脚,比宋黎的大了一圈。宋黎把自己的脚并过去比了比,笑了:“你的脚比我的大好多。”
高森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唇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宋黎把两个人的脚一起放进溪水里。凉丝丝的溪水漫过脚踝,高森的脚比宋黎的脚白一些,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两只脚并排浸在水里,像两尾安静的鱼,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再碰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碰谁的,也可能两个人都在偷偷地碰。
“高森。”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高森侧头看他。
宋黎看着溪水里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被水流冲得晃晃悠悠的,像两棵长在一起的竹子,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明明才一个多月,可我总觉得,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梦。
高森看着溪水里两个人的倒影,看了很久。
“或许呢。”他说。
宋黎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期待,有藏不住的欢喜。
“什么叫或许呢?”
高森伸出手,将宋黎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或许贫僧上辈子就欠了施主的。所以这辈子来还。”
宋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模样,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溪水里两个人的倒影都跟着晃了起来。
“那你欠我的可多了。”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欠我一个月的桂花糕,欠我一百句‘贫僧爱你’,欠我一辈子陪我看月亮,欠我——”
他还没数完,高森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溪水在脚边潺潺地流着,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宋黎闭上了眼睛,手指攥着高森的衣襟,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竹叶,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找不到落点。
高森的手臂收紧,将他稳稳地箍在怀里。
这个吻很长,长到宋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宋黎低着头,额头抵着高森的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又甜又软。
“高森,你方才亲我的时候,我在数。”
“数什么?”
“数你的心跳。”
高森垂眸看着他:“多少?”
宋黎伸出手,指尖点着高森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点着。“太快了,数不清。”他弯起嘴角,声音又轻又软,像竹林间最温柔的那一缕风。
“不过没关系。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数。”
高森看着他,看着那双比溪水还要清澈、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了宋黎点在自己心口的那根手指,将它握在掌心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贫僧等施主数一辈子。”
夕阳渐渐西沉,将整片竹海染成了金红色。溪涧边,两个人并肩坐着,脚浸在凉丝丝的溪水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落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宋黎把脑袋靠在高森肩上,手里摩挲着那个藕荷色的香囊,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安心的、满足的、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温暖。
高森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
远处的寺庙里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绵长,一声一声,像在诵念着什么经文。
如果那钟声有心,它诵念的,大概也是这三个字——
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