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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已刪)   那 ...


  •   那日宋黎到底没有看成月亮。

      不是因为天黑得太晚,也不是因为宋府来人催他回去。是因为他们在溪涧边坐得太久,久到日头西斜,久到竹海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久到宋黎枕在高森腿上睡了一觉又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高森正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几时了?”宋黎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酉时了。”

      宋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笑了:“说好要看月亮的,我怎么睡着了。”他说着转头看向高森,目光落在那张被夕阳镀上暖色的脸上,忽然安静了几息,“高森,你嘴巴怎么了?”

      高森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他自己咬的。从午后宋黎枕在他腿上睡着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张脸。睡着了的宋黎跟醒着时不一样,醒着时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睡着了就安安静静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像一件被人小心翼翼放在那里的瓷器。

      高森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竹梢滑到了山脊。他看着那片微微张开的嘴唇,鬼使神差地低了头,在离那片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呼吸拂在宋黎脸上,宋黎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高森退开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下唇留下自己咬出的齿痕。

      “没什么。”高森说,“被蚊子咬了。”

      宋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藏经楼里的蚊子,咬人只咬嘴唇的?”

      高森没有回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伸出手。宋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没有松开,就那么牵着他的手站在溪涧边。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溪水里,被水流冲得晃晃悠悠的,像两个人在一起跳舞。

      “高森。”

      “嗯。”

      “耳房……还去吗?”

      高森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息。“……去。”

      耳房还是老样子。那扇小窗开着,傍晚的风从竹海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蒲团还铺在原来的位置,书架上那盏落了灰的油灯没有被点亮,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暧昧的昏暗中。

      宋黎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着站在窗边的高森。暮光从窗外落在他身上,青灰色的僧衣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清冷,沉默,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高森。”宋黎的声音很轻。

      高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暮色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宋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高森领口的衣缘,沿着那道笔直的线条缓缓滑下去,停在第一颗衣扣上。

      “高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要解了。”

      高森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垂着眼眸,看着宋黎那根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解开第一颗衣扣,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僧衣的领口敞开来,露出底下单薄的里衣和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宋黎的手指停在那颗痣上,指腹轻轻按了按。高森的呼吸重了几分。

      宋黎抬起头来看他。暮色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焰,明明灭灭。“高森,你看着我。”

      高森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声的,灼热的,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烧成了灰烬。

      高森伸出手,扣住了宋黎的后脑,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低头吻了上去。不是从前的蜻蜓点水,不是隔着手指的试探。是直接的、深入的、带着克制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渴望。宋黎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板,无路可退,也不想退。他仰着脸,手指攥着高森敞开的衣襟,回应着这个吻。

      唇瓣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宋黎的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泛着水光,眼底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看着高森,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羞涩,有紧张,还有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勇气。

      “高森。”

      “嗯。”

      “这次,不要再只亲额头了。”

      高森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微微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片坦荡的、毫不遮掩的渴望。他低下头,将宋黎打横抱了起来。

      耳房里没有床榻,只有那个宽大的蒲团和宋黎从家里搬来的旧褥子。高森将宋黎放在蒲团上,自己俯身撑在他上方,手臂撑在他两侧,像一座安静的山,将他完完整整地笼在身下。宋黎仰面看着他,三千青丝散开铺在青灰色的褥子上,像墨汁洇在宣纸上,黑白分明。他的衣领在方才的亲吻中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

      高森低下头,吻落在他的眉心。

      然后是眼睑。宋黎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高森的吻从眼睑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耳廓。他含住宋黎的耳垂。

      “高森……”他的声音在发抖。

      ……

      “多早?”

      高森沉默了很久。久到宋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溪水里那轮月亮。

      “比施主知道的,要早。”

      宋黎怔住了。

      他看着高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想起赈灾那日,高森从田埂上走过来,背着晨光,身上全是泥,好看得不像话。

      那是宋黎心动的时候。

      可高森说,比那还要早。

      “那是……什么时候?”

      高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宋黎。月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到宋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后山。”高森说,“施主弹琵琶的那日。施主回头看见贫僧,慌得拨乱了琴弦,说‘扰了师父清修’。”

      宋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日贫僧回到禅房,一夜未眠。”高森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满脑子都是施主的脸,和那支没有弹完的曲子。贫僧诵了一夜经,一个字都没有诵进去。”

      宋黎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看着月光下的高森,看着这个清冷自持的佛门弟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滚烫的心事。他伸出手,捧住了高森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高森,你输给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比月光还亮,“你先动的心。”

      高森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嗯。贫僧输了。”

      宋黎哭着笑着,踮起脚,在月光下吻上了高森的嘴唇。

      溪水在脚边潺潺地流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耳房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后山溪涧边,月光如水,照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一个青灰僧衣,一个赤裸的身体裹着那件过大的僧衣。

      一个发愿皈依佛门,一个满心满眼红尘。

      可此刻,佛祖在他们的拥抱之外,红尘在他们的拥抱之外,世间万物都在他们的拥抱之外。

      月光下只有彼此。

      只有高森沉稳的心跳,和宋黎轻轻的喘息。

      只有溪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和竹海在夜风里翻涌的潮汐声。

      宋黎把脸贴在高森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他耳边跳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说同一句话。

      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可宋黎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高森。”

      “嗯。”

      “以后每日,你都来耳房等我,好不好?”

      “……好。”

      “每日都等我,每日都给我带桂花糕,每日都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宋黎抬起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他在笑。

      笑得很温柔,很温柔。

      “说我爱听的那句。”

      高森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眼底落了霜,将那双清冷的眼眸染上了从未有过的温度。他低下头,在宋黎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那片温暖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贫僧每日都说。”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说到施主听腻为止。”

      宋黎弯起嘴角,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

      “我不会腻的。”

      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又轻又软,像竹林间最温柔的那一晚风。

      “你说一辈子,我都不会腻。”

      月光下,竹海翻涌,溪水长流。

      耳房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可那盏灯,再也没有熄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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