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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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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宋黎没有上山。高森做完早课,在竹林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块空荡荡的青石上,晨露未干,石面泛着冷冷的水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藏经楼。耳房里很安静,蒲团上还留着宋黎靠过的凹痕,窗台上那本翻了一半的琴谱还摊在原来的位置,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地翻了几页,停在某一支曲子上。高森在蒲团边蹲下来,伸手抚平了那几页被风吹皱的纸角。
他没有抄经,没有打坐,就那么坐在耳房里,看着窗外那片永远望不到头的竹海,安静地等了一整个上午。
午后,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了。
不是宋黎的。脚步声沉而缓,是寺里年长的僧人。那僧人在藏经楼外唤了一声“高森”,说山门外有人找他,是个少年,自称姓宋。高森起身时,膝上的经卷滑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放好,走出藏经楼时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山门外,宋黎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今日他没有穿惯常的青白夏衫,换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清瘦了几分,像一竿新竹。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高森出来,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跟往常一样明亮,可高森看得出,他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高森。”他唤了一声,声音还是那般清软好听。
高森走到他面前,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宋黎看着他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行了,别装了,又没有别人。”他往高森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僧人,才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想你了。”
高森的耳廓微微泛红,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宋黎手里的食盒。食盒比平时重,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桂花糕和酸梅汤,多了一盅银耳莲子羹,还温着。
“昨夜没睡好?”高森问。
宋黎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弯起嘴角,点了点头:“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翻来覆去都是你,数了好几千只羊都没用。”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半是认真半是撒娇,“高森,你害我不浅。”
高森垂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贫僧也……没睡好。”
宋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笑得眉眼弯弯,伸出手指戳了戳高森的胸口:“看吧,不是我一个人遭殃,你也遭殃了,我心里平衡了。”
两个人没有去竹林,也没有去耳房。宋黎拉着高森往后山走,说今日天气好,想去竹海深处看看。灵山寺后山的竹海绵延数里,越往深处走,竹子越密,人迹越少。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泥土,从泥土变成了竹叶铺成的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宋黎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看着高森。“高森,你说这竹海有没有尽头?”
“有。”
“你去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
高森看着他那副明知故问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凡事皆有尽头。”
宋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有些事情,我希望没有尽头。”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可高森知道。风吹过竹海,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了约莫一刻钟,宋黎终于走不动了,在一处溪涧边停下来。溪水从竹根间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流水,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滑,被水流冲刷得发亮。宋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溪水,凉丝丝的,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回头看向高森:“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下。宋黎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溪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随即舒服地叹了口气。他转头看高森,发现高森的脚还好好地裹在布鞋里,便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你也脱嘛,凉快。”
高森低头看了看宋黎伸在水里的那双脚,脚踝细白,脚趾微微蜷着,被溪水衬得像玉雕的。他移开目光,摇了摇头:“贫僧不热。”
“你每次都说不热。”宋黎嘟囔了一句,没有勉强,自己玩起了水。他用脚趾夹起水底的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水里丢,丢一颗数一下,数到十几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高森。
“高森,你今日话好少。”
“贫僧平日话也不多。”
“可你平时至少会看我。”宋黎歪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你今日从出山门到现在,看了我几次?”
高森答不上来。他确实没有怎么看宋黎。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昨夜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藏经楼耳房里的画面,宋黎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宋黎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的样子,宋黎在他身下咬着嘴唇溢出一声轻哼的样子。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帧都像刻在了眼皮内侧,一闭眼就自动播放。他今早诵经时走神了三次,敲木鱼时敲错了节拍,用早膳时把粥喝到了衣襟上——同屋的僧人以为他病了,伸手来探他的额头,被他躲开了。
他没病。他只是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容不下别的了。
“高森。”宋黎把脚从溪水里抬起来,湿淋淋地踩在青石上,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他,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阳光穿过竹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掉的琉璃。他今日的眼尾比平时红一些,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昨夜真的没有睡好。
“你在躲我。”他说,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高森沉默了片刻。“……贫僧没有。”
“你有。”宋黎伸出手,指尖点在高森的眉心,轻轻按了按,“你从出来到现在,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你一直在看那边那棵竹子,那棵竹子有什么好看的?”
高森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宋黎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和明亮,可底下多了一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小心翼翼,是一点点不安,是怕被推开、怕被疏远、怕藏经楼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高森还是那个清冷自持的佛门弟子,而他还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偷偷喜欢的宋家公子。
高森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宋黎。”他唤了一声。
宋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等着他往下说。
高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黎点在自己眉心那根手指,将它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指节处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贫僧没有躲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溪水声盖过,“贫僧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高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清晰。“想贫僧何德何能。”
宋黎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往回咽,咽了好几下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的。“你再说这种话,我又要哭了。我眼睛已经够肿了,再哭就真没法见人了。”
高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肿起的眼睑,伸出手,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眼下的青痕。“昨夜几时睡的?”
宋黎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都软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像化开的糖水:“……没怎么睡。”
“为何不睡?”
宋黎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一闭上眼就是你。你在我脑子里走来走去的,一会儿念经,一会儿抄经,一会儿在竹林里站着看我,一会儿又在耳房里……在耳房里那个……”他说不下去了,耳朵红得能滴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森,你把我害惨了。我从前睡眠很好的,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现在好了,满脑子都是你,觉都睡不着了。”
高森看着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露出一双红透了耳朵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宋黎的后脑,手指插入发间,指腹按着头皮,缓缓地揉着。
“贫僧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闭眼就是你。”
宋黎从膝盖里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星河。他看着高森,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高森覆在自己后脑的那只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翻过来,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闭着眼睛蹭了蹭。
掌心触到那片温热细腻的脸颊时,高森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捧在了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高森。”
“嗯。”
“我们以后,每日都见,好不好?”
“……好。”
“不管下雨还是出太阳,不管你有没有早课,不管我家里有没有事,每日都见。”
“好。”
“每日都见,每日都说说话,每日都……都像这样,碰一碰。”他说着,把高森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十指扣进去,紧了紧。
高森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好。”
宋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安心,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彻彻底底的满足。他把鞋子踢到一边,光着脚在青石上挪了挪,整个人靠过去,脑袋枕在高森的腿上,仰面看着他,像在藏经楼耳房里那样。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溪水在脚边潺潺地流着,水声清脆,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宋黎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又睁开。“高森,你今日诵经的时候,有没有走神?”
“……有。”
“走了几次?”
“……三次。”
宋黎笑出了声,笑声清清脆脆的,惊飞了溪边几只喝水的小鸟。“你完了,高森,你修行十九年,一朝毁在我手里了。”
高森低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值得。”
宋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高森,看着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温柔,眼眶又红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挡住眼睛,声音又哭又笑:“你别说这种话了,我真的会哭的。”
高森没有再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拿开了宋黎挡眼睛的手,低头在他湿润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
宋黎被这个吻定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高森近在咫尺的脸。高森微微退开一些距离,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又温柔,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宋黎。”他轻声唤道。
“……嗯。”宋黎的声音有些发飘。
“今日月色很好。”
宋黎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高高挂着,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他转回头看着高森,疑惑地眨了眨眼:“现在……还是白天。”
“贫僧知道。”高森说,“贫僧的意思是,今日月色会很好。施主……留下来看吗?”
宋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点头:“看。留下来看。你说月亮是方的我都留下来看。”
高森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唇角弯了弯,伸出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宋黎在他掌心里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被顺好了毛的猫,整个人软塌塌地赖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高森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手指还在他发间轻轻揉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溪水在脚边流淌,竹海在风里翻涌,阳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溪水里,投在青石上,投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竹叶上。
高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佛号,不是经文。
是宋黎,宋黎,宋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