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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那日之 ...

  •   那日之后,耳房成了宋黎最贪恋的地方。说贪恋,其实也不准确——他贪恋的不是那一方逼仄的空间,而是空间里的那个人。每日午后,高森做完功课,穿过藏经楼的长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宋黎多半已经在了。有时歪在蒲团上睡着了,书卷盖在脸上,呼吸轻浅悠长;有时趴在窗前看竹海,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一只慵懒的猫;有时就什么也不做,安静地坐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眼底亮起一片温柔的光。高森每次推门看见那道光,心跳都会漏半拍。他修行十二年,诵经万卷,始终参不透一件事——一个人的眼睛,怎么能亮成这样。

      七月初三,又落了一场雨。不是六月末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南方夏日午后最常见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可偏偏这场雨赶在宋黎上山的时候落了下来,他撑着伞走到藏经楼,下半截衣袍已经湿透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高森已经在耳房里了。听见脚步声,他从经卷中抬起头来,看见宋黎浑身湿漉漉的模样,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起身从书架最里层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巾,递了过去。

      宋黎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袍,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这怎么弄,我这样穿着怕是要着凉。”

      高森沉默了片刻。“贫僧去取一套干衣来。”

      他转身要走,宋黎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高森回头,看见宋黎低着头,耳廓泛着浅浅的红,声音轻轻的:“不用去拿了。你上次那套僧衣……还在这里。”

      高森的目光落向书架角落。那日之后,宋黎把那套僧衣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一直放在耳房里,说“留着备用”。今日,果然用上了。

      宋黎抱着那套僧衣去了书架后面。耳房太小,没有隔间,他只能转个身,背对着高森,解开湿透的衣带。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耳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衣料摩擦的细响,衣带解开时轻轻的一声“嗒”,每一丝声响都像落在高森心尖上,激起细密的颤栗。

      高森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摊开的经卷上,可那些熟悉的经文刻得像天书一样晦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听见宋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被空气中的凉意激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件衣物落下的声音。

      耳房里的空气变得很稠。

      “高森。”宋黎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有些犹豫,有些不好意思,“你……你能不能帮我把布巾递一下?我够不着。”

      高森拿起布巾起身走过去。转过书架的转角,他的脚步顿住了。宋黎背对着他,已经换上了那件青灰色的僧衣,可衣带还未系好,后背敞开着一道缝隙,露出一截白皙的脊背。蝴蝶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雨水未干的几缕湿发贴着后颈,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没入衣料遮掩的阴影里。

      高森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可那一瞬间的画面已经刻进了眼底。他将布巾递过去,手臂伸得笔直,身体微微后仰,像是在努力拉开一段不够远的距离。

      宋黎转过身来接布巾,抬眼看见高森偏过头去不看他的模样,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接过布巾,没有立刻擦,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过大的僧衣,又看了看高森微微泛红的耳廓,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高森。”他唤了一声。

      “嗯。”

      “你转过来。”

      高森没有动。

      宋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步,高森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着皂角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属于宋黎自己的、干净又柔软的味道。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握成了拳。

      “高森,看着我。”宋黎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高森缓缓转过头来,垂下眼眸看向宋黎——他没有直视,目光落在宋黎的眉心。这是他的习惯,从初遇到如今,每一次不敢对视的时候,他就看着宋黎的眉心,那里有他说的“最像佛的地方”。

      耳房里只剩雨声。

      檐下水滴坠落,一滴,一滴,像是谁在数着什么。炉子上的水壶不响了,窗外的蝉也不叫了,世间万物都安静下来,仿佛在等什么。

      宋黎的指尖停在第一颗衣扣上,没有急着解。指腹轻轻按着那颗布扣,感受着布料之下微微起伏的呼吸。

      高森没有动。

      他的手掌还覆在宋黎耳侧,手指埋在半湿的发间,指腹按着那一小块被雨水濡湿的头皮。他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就那么停在半空,像一片忘了落下的叶子。

      宋黎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青灰色的领口松开来,露出底下单衣的领缘,和一小截脖颈。皮肤很白,常年被僧衣遮着,不见光,像一件被妥帖收藏的器物。宋黎的指尖没有停,沿着衣缘缓缓向下,经过喉结的时候,高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微的起伏在他指腹之下,像一颗心跳在了喉咙里。

      第二颗扣子。僧衣的领口又敞开了几分,单衣的领缘也歪了,露出一小片锁骨的轮廓。宋黎没有看那里,他在看高森的眼睛。那双眼睛垂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闭眼,也没有看宋黎。他只是垂着眼眸,看着宋黎手指的动作,像在看一卷很珍贵、很怕碎的经文。

      第三颗扣子。僧衣彻底敞开了,挂在肩头,像一件即将落下的袈裟。单衣轻薄,被雨水洇湿了几处,半透明地贴着皮肤。宋黎的手指停在第三颗和第四颗之间,指尖悬在那里,微微发着抖。

      “高森。”他唤了一声。

      高森的睫毛颤了颤。“嗯。”

      “你冷吗?”

      高森没有回答,不冷。他的身体是热的,从心口向外漫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宋黎的指尖落下去,没有落在那颗还没解的扣子上,而是落在高森锁骨下方那颗小痣上。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一点皮肤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

      高森的呼吸重了几分。他闭上了眼睛。

      他解开了第四颗扣子。

      僧衣从肩头滑落,落在蒲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一声叹息。高森身上只剩那件薄薄的单衣了,领口大敞,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堪堪挂在腰间。他的身体宋黎见过很多次了,在溪涧边,在月光下,在正午的阳光里。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在雨后的昏昧光线里,在他自己的手指之下,被他一件一件地解开衣扣,像拆一件等了很久、舍不得拆完的礼物。

      宋黎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颗小痣上。不是吻,是贴,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慢慢地,让它自己化开。

      高森的手指攥紧了。不是攥着宋黎,是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宋黎没有停留,嘴唇从锁骨缓缓向上,经过喉结。他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高森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弯了弯嘴角,嘴唇贴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颤抖的起伏。高森的手从他自己的衣角上抬起来,轻轻覆上了宋黎的后颈。手掌温热,手指微微发颤。他没有用力,只是覆着,像一只终于落在了枝头的鸟,收拢了翅膀,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宋黎抬起头来,看着高森。高森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的刹那,窗外最后一点雨丝也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穿过那扇小小的窗,落在两个人之间,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高森低头,吻了上去。不是从前的蜻蜓点水,是深入,是索取,是回应。是宋黎问了那么多遍“你喜欢我吗”之后,他终于说出口的答案。宋黎被这个吻推着往后退,后背抵上了书架,退无可退。高森的手掌垫在他后脑与书架之间,他的手指攥着高森敞开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高森的吻从他唇上移开,落在他的唇角,下颌,耳侧。含住耳垂的时候,宋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声响。

      高森的手臂收紧,将他箍在怀里。青灰色的僧衣和青白色的夏衫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窗外,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宋黎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雨后的水汽。高森低下头,吻落在他的眉心。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在念一句只有宋黎能听见的经文。

      窗外,雨后的竹海青翠欲滴,阳光在竹叶间跳跃闪烁,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热烈而绵长。那天的最后一场雨过去了。耳房里,两个人安静地拥抱着,听彼此的心跳,听窗外的蝉鸣,听时间缓缓流淌的声音。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是两个人,终于不再躲了。

      他们倒在蒲团上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点雨丝也停了。阳光从云层后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穿过那扇小小的窗,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宋黎躺在那件叠起来的僧衣上,三千青丝散开,铺在青灰色的衣料上,像墨汁洇在宣纸上,黑白分明。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底有水光,有倦意,有餍足,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彻彻底底的柔软。

      高森撑在他上方,垂眸看着他。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拂在宋黎的脸颊上,痒痒的。宋黎抬手,指尖轻轻拨开那缕发丝,顺着高森的脸颊滑下去,停在他的下颌,拇指摩挲着他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浅浅的胡茬。

      ……

      “高森。”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嗯。”

      “你破了戒。”

      高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嗯。”

      “你不怕吗?”

      高森低下头,额头抵着宋黎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怕。但值得。”

      宋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今天真的哭了太多次了,可他还是想哭。他伸出手搂住了高森的脖子,将两个人的距离归零。

      窗外,阳光正好。竹海在风里翻涌,发出潮汐般的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将这一方小小的耳房与整个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耳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咚,咚,咚。分不清是谁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宋黎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高森一直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他翻了个身,发现高森正靠着书架坐着,膝头摊着那本抄了一半的经卷,笔搁在一旁,纸上没有新的字迹。

      他就那么坐着,垂眸看着宋黎,不知道看了多久。

      宋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高森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拨开宋黎额前的碎发,将那些被汗水和雨水浸湿的发丝拢到耳后。

      “饿了吗?”他问。

      宋黎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高森起身,将僧衣重新披上,系好衣带,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宋黎躺在地上,歪着头看他穿衣的背影,阳光从窗外落在那件青灰色的僧衣上,将那道清瘦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

      “高森。”他唤了一声。

      高森转过身来。

      宋黎伸出手,掌心朝上,像那日醉酒后在月光下向他讨一个牵手。高森看了他片刻,走回来,蹲下身,握住了那只手。宋黎借着他的力坐起来,衣袍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零星散落着几点淡红色的痕迹,像雪地里落了几片梅花花瓣。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痕迹,耳廓微微泛红,却故意没有拢好衣领,就那么仰着脸看着高森,眼底有一点狡黠的笑意,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还有一点明目张胆的、不讲道理的依赖。

      高森看着他那副又乖又坏的模样,伸手拉起滑落的衣领,替他拢好,系好衣带。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宋黎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系衣带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方才就是这双手,在他身上点起了一场无法扑灭的火。他忽然弯起嘴角,在那双手即将收回去的时候,握住了。

      “高森。”

      “嗯。”

      “你帮我系的衣带,我不解了。”

      高森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宋黎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温柔比窗外的夕阳还要浓。

      “……好。”高森轻声应了。

      他将宋黎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整理好衣领,拍了拍他肩上看不见的灰,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佛礼。宋黎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少来,刚才你可不是这样的。”

      高森垂着眼眸,唇角微微弯着:“方才的事,贫僧不记得了。”

      “高森!”宋黎又气又笑,扑过去要打他,被高森伸手接住了,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被那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圈住。

      宋黎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闷闷地笑了。

      “骗子。”他说,“你心跳这么快,明明什么都记得。”

      高森没有反驳,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宋黎的发顶。

      窗外,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整片竹海染成了金红色。耳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他们就那么拥抱着,在暮色里,在竹海的潮汐声里,在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小天地里。

      高森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三个字。

      不是佛号,不是经文。是宋黎。

      是宋黎,是宋黎,是宋黎。

      念一遍,收紧了手臂一分。念到第十遍的时候,怀里的人动了动,抬起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整个春天的风。

      “高森。”

      “嗯。”

      “我也在。”

      高森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宋黎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竹叶落在水面上。

      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都藏在吻里、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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