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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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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日,下了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午后还是晴空万里,申时刚过,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后山那边压过来,闷雷滚滚,蝉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雨幕。
高森正巧在藏经楼整理经卷,听见雨声抬头望去,只见窗外白茫茫一片,竹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像要被连根拔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黎今日来了,午后就坐在那片竹林里。
高森放下手里的经卷,脚步快得近乎失态。穿过回廊时雨丝斜打进来,沾湿了他的僧衣,他浑然不觉。
到了竹林,雨已经大得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事物。
宋黎不在那块青石上,不在那片竹席上。
高森心头一紧,正要往别处去找,余光瞥见藏经楼后檐下,一团青白色的身影蜷在那里。
宋黎抱着膝盖,背靠着墙壁,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正在避雨。可他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发丝贴在额前,衣袍下摆全是泥点,显然是在雨落下来的时候跑过来的,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高森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高森,我在这儿。”
高森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缓缓松了口气。
“施主怎么不去殿里避雨?”
宋黎拢了拢湿透的袖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扰了师父们诵经,想着在这儿躲一会儿,雨停了就回去。”
高森看着他湿漉漉的模样,湿透的夏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单薄的轮廓。他移开目光,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宋黎肩上。
“藏经楼里有干净衣物,施主随贫僧来。”
宋黎被那件带着体温和外袍裹住,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檀香的味道,还有高森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弯起嘴角,乖乖地跟着高森走进了藏经楼。
藏经楼里很暗,雨天的光线被雕花木窗滤过,只剩下昏昏沉沉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檀木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响。
高森从里间的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僧衣,递给宋黎。
“施主先将湿衣换下,贫僧去煮碗姜汤。”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宋黎抱着那套僧衣站在昏暗的藏经楼里,听着高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手里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僧衣。
他慢慢弯起嘴角。
换好衣服,宋黎坐在藏经楼的矮榻上,把换下来的湿衣叠好放在一旁。僧衣对他而言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衣摆拖到脚踝,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拢了拢领口,耳廓微微泛红。
高森端着姜汤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宋黎穿着他的僧衣,坐在昏黄的光线里,赤着脚,脚踝细白,脚趾微微蜷着。那件僧衣宽大得像一件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又小又软,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被捡回来的小猫。
高森站在门口,手里的姜汤差点没端稳。
“上人?”宋黎唤了一声,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进来?”
高森敛了敛心神,走进去,把姜汤递给他。
宋黎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他喝了几口便皱了皱鼻子,抬头看高森:“好辣。”
“辣才驱寒。”高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了很远。
宋黎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忽然开口:“上人坐那么远做什么?怕我传染你风寒?”
高森没有回答。
他坐得远,不是因为怕风寒。
是因为不敢靠近。
宋黎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藏经楼里,整个人笼在他的气息里,这画面太过亲密,亲密到让他心慌。
可宋黎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高森。”宋黎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过来。”
高森没有动。
宋黎端着姜汤,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手酸,端不动了,你过来帮我拿一下碗。”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
可高森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他在矮榻边蹲下身,伸手去接碗。宋黎没有递给他,而是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高森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让高森整个人都僵住了。
“施主……”
“你的手在发抖。”宋黎低头看着他被自己握住的手腕,声音轻轻的,“为什么?”
高森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贫僧没有。”
“你有。”宋黎抬起头来看他,昏黄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整个星河,干干净净地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羞怯,只有一种坦荡的、温暖的、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
“高森,你在怕什么?”
高森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怕什么?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破了戒律,怕辜负了佛祖,怕对不起八年的修行,怕宋黎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当真了,宋黎却走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宋黎。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一旦放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贫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贫僧怕伤了施主。”
宋黎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轻,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你不会伤我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我知道你,你不会。”
高森被他这句话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垂下眼眸,看着宋黎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宋黎。”他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宋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高森很少唤他的名字。每次唤,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鼓起全部勇气才能完成的事。
“嗯。”宋黎应得很轻。
高森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小,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屋檐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地落着,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终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宋黎的手背。
掌心相对,十指交握。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扶着宋黎走过泥泞的田埂时,在月光下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家时。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郑重。
“贫僧会努力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努力……不负施主。”
宋黎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着的。
“好。”他说,声音有些抖,“那我等你。”
高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底某个地方彻底塌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宋黎眼角将要溢出的一滴泪。指腹触到温热的泪水的瞬间,宋黎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窗外雨声渐歇,最后一点雨滴从屋檐坠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藏经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高森的指腹从宋黎的眼角缓缓滑过,落在他颊侧,停留了片刻。宋黎没有睁眼,微微侧了侧脸,像是无意识地在蹭他的掌心。
那个动作太轻,太自然,像一只猫在寻求抚摸。
高森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应该收回手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收回手。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宋黎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笑意,有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种让高森无法拒绝的柔软的恳求。
“高森。”他轻声唤道。
“嗯。”
“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起身,在矮榻边坐下,离宋黎很近,直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抵在一起。
宋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膝盖之间那一点点缝隙,忽然伸出手,把高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手心贴着手背,温度交叠。
“这样就很近了。”宋黎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高森说。
高森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翻转手掌,将宋黎的手握在掌心里。
十指相扣。
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宋黎的呼吸微微一滞,抬起眼眸,对上高森的视线。
昏黄的光线里,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的河流,所有的试探、退缩、欲言又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懂得。
高森缓缓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了宋黎的额头。
佛门弟子与尘世公子的距离,在这一刻归零。
宋黎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轻浅浅地拂在高森唇边。檀香的气息混着宋黎身上清润的皂角香,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经楼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穿过雕花木窗,在两人身上落下细碎的光影。
高森的手轻轻抚上宋黎的后颈,指腹触到那一小片细腻温热的皮肤,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落在唇上。
是落在眉心。
一触即分,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宋黎睁开眼,眼底有水光,有笑意,有藏不住的滚烫的欢喜。
“高森。”他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高森没有应,低下头,吻落在他眼睑上。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没有擦干的泪痕,咸涩的,温热的,是属于宋黎的味道。
宋黎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他。
然后是一个吻落在鼻尖。
再然后,是脸颊。
高森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十足虔诚才能做的事情。每一个吻都落在不同的地方,额头,眼睑,鼻尖,脸颊,下颌,唯独跳过了嘴唇。
宋黎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呼吸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云。
“高森……”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森微微退开一些距离,垂眸看着他。宋黎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红,眼尾也染上了一层薄粉色,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期待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高森的目光落在那双唇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宋黎终于受不了了,闭着眼睛往前凑了凑,像是在说——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来了。
高森终于低下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然后,高森的唇轻轻落在了宋黎的唇角。
不是正中央,是唇角。
像一个试探,又像一个承诺。
宋黎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看着高森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双清冷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再也藏不住的温柔和克制,心底最后一点不安彻底消散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让那个吻从唇角落到了正中央。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然后,宋黎轻轻弯起了嘴角,贴着高森的唇,含混地笑了一声。
高森垂着眼眸,没有动。
他没有深入,没有辗转,只是那样安静地贴着,感受着宋黎唇上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在心口。
够了。
这样就够了。
一个吻,不长不短,不深不浅,刚好够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通过唇瓣的温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渡过去。
高森先退开,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垂眸看着宋黎。
宋黎没有睁眼,睫毛轻轻颤着,脸颊的红蔓延到了耳廓,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色。他的嘴唇微微泛着水光,唇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温度。
藏经楼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雨后的水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宋黎慢慢睁开眼,对上高森的视线,然后飞快地移开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羞赧。
“……你亲了我。”
“嗯。”
“亲了好多下。”
“……嗯。”
“以后还亲吗?”
高森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宋黎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僧衣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宋黎单薄的脊背,像一层温柔的庇护。
“……施主若愿意。”
宋黎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高森的衣领能听见。
“我愿意的。”
高森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宋黎的发顶。
怀里的人很轻,很暖,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发间是他熟悉的皂角香,呼吸起伏之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安安静静地蜷在他怀里。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大片大片地洒下来,把整个藏经楼照得明亮又温暖。竹叶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落进泥土里,无声无息。
藏经楼里,两个人安静地相拥。
一个青灰僧衣,一个裹着同样的青灰僧衣。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竹子,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不言不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亲密。
高森的手指轻轻抚过宋黎后脑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像在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不是佛号,不是忏悔。
是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