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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日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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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宋黎依旧日日上山,高森依旧日日去竹林。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从最初的拘谨试探,到后来的心照不宣,再到如今的自然松弛,像是溪水汇入江河,不知不觉间,已经流淌成了一种无须多言的默契。
六月的尾巴上,宋黎帮村里修的水渠终于完工了。
竣工那日,村民们高兴坏了,在村口摆了长桌,家家户户拿出最好的吃食,要请宋黎和高森吃一顿答谢饭。
宋黎本不想去——他知道高森持戒,不愿参与这种热闹场合。可村民们太过热情,几个阿婆拉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宋小公子你不吃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他推脱不过,只好答应。
高森本也想推辞,可宋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点恳求的意味,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后来他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大概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对宋黎的眼神毫无抵抗力了。
答谢宴摆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长桌上摆满了农家菜,虽不精致,却丰盛实在。腊肉炒蒜薹、清炒苋菜、凉拌黄瓜、红烧豆腐、一锅炖得浓白的老母鸡汤,还有新蒸的玉米面馒头,热气腾腾的,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宋黎被村民们按在上座,高森被安排在他旁边。
村民们轮番来敬酒,宋黎推说不能喝,便被灌了好几碗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几碗下去,他的脸颊便泛起了薄薄的红,眼神也开始有些迷蒙。
高森坐在旁边,看着他被一个老大爷拉着说个不停,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鸡汤,悄悄推到了宋黎手边。
宋黎低头看见那碗汤,愣了一下,侧头看向高森。
高森正垂眸喝着自己碗里的清水,没有看他,可耳廓微微泛着红。
宋黎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汤很烫。
可心里更烫。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民们收拾碗筷,几个年轻人点起了篝火,说要热闹热闹。宋黎被拉着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衬着那双微醺的眼睛,格外好看。
高森坐在他身侧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篝火,也安静地看他。
“高森。”宋黎忽然靠过来,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你今日怎么都没怎么说话?”
高森侧头看他,见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神亮盈盈的,像一只餍足的猫,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一根木桩上,浑身散发着米酒的甜香。
“施主喝多了。”高森说。
“没多。”宋黎摇摇头,又点点头,“可能……多了一点点。”
他说着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眯着眼看了看,觉得太窄了,又往大张了张,最后索性放弃了,把手一摊:“反正没多到不省人事。”
高森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唇角微微上扬。
“施主该回去了。”
“不急。”宋黎摇摇头,转头看向篝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再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高森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旁边,陪他看篝火。
夜色渐深,篝火旁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在说笑。宋黎靠着木桩,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高森看着他快睡着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贫僧送你回去。”
宋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来,像小孩子找大人牵一样,掌心朝上,摊在高森面前。
高森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相触的瞬间,宋黎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高森,眼底的迷糊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和惊喜。
“你……”
“施主喝多了,路不好走。”高森的声音平稳如常,可握着宋黎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着抖,“贫僧扶施主一程。”
宋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手指收紧,反握住高森的手,用力捏了捏。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那就麻烦上人了。”
高森扶着他站起身,宋黎站不太稳,整个人的重量不自觉地往高森身上靠。高森没有躲,甚至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臂。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往宋黎家的方向走。
村庄的小路安静极了,只有虫鸣和两个人的脚步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宋黎走了一会儿,酒劲上来,脚步愈发虚浮,索性把大半重量都靠在高森身上,脑袋歪过去,贴着高森的肩膀。
高森的身体僵了一瞬。
“施主……”
“别说话。”宋黎闭着眼,声音含糊,“让我靠一会儿行吗。”
高森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安静又温柔,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黎的情景。
后山竹海,琵琶声声,那个人坐在板凳上,一身青白衣衫,缥缈如仙,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幕。
可现在,月光下,宋黎靠在他肩头,脸颊泛着红,呼吸轻浅,衣襟上沾着米酒和鸡汤的味道,狼狈又鲜活——他觉得,这才是最好看的宋黎。
不是画里的仙人,是尘世里的人。
是会哭会笑会撒娇会耍赖会喝醉了靠在他肩头的人。
是他喜欢的人。
高森心里默念了一遍最后四个字,没有忏悔,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是,他喜欢宋黎。
不是佛门弟子对众生的慈悲,不是修行之人对施主的感恩,是一个叫高森的人,对另一个叫宋黎的人,最俗气、最不讲道理、最无法用经文解释的喜欢。
他终于肯在心里承认了。
虽然嘴上还是不说。
可心里已经说了千万遍。
走到宋府后门时,守门的老仆看见宋黎被一个僧人扶着回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接过。宋黎被搀着走了两步,忽然挣开老仆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回来,站在高森面前。
月光下,他仰着脸看着高森,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高森。”他唤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含糊,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嗯。”
“我今日很开心。”
高森看着他眼底那片亮盈盈的光,轻轻点了点头:“贫僧知道。”
“不是因为修好了水渠开心。”宋黎强调,伸出食指戳了戳高森的胸口,戳了一下还不够,又戳了一下,“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开心。”
高森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轻轻握住了那根手指,放了下去。
“贫僧知道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施主早些歇息。”
宋黎被他握住手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等他松开手,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根手指,嘴角的弧度大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我进去了。”他说,声音轻轻的。
“好。”
“明日我还来。”
“好。”
宋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高森。”
“嗯。”
“你路上小心,天黑了,路不好走。”
高森看着他,月光在他清冷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好。”
宋黎又站了几息,才终于转过身,被老仆搀着走进了后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又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朝高森笑了笑,然后才彻底消失在门后。
高森站在月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青灰色的僧衣,也拂过他不再平静的心。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月光照着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清冷又温柔。
走到山门时,守门的老沙弥已经困得不行,打着哈欠给他开了门,嘴里嘟囔着:“高森啊高森,你最近怎么总回来这么晚?”
高森合十行礼,没有解释。
他穿过回廊,走过经堂,经过那片竹林时停下了脚步。
月光洒在竹林里,青石上落了薄薄一层露水。高森看着那块青石,想起宋黎坐在上面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上人你来啦”的样子,想起他趴在竹席上晃着脚丫的样子。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
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像宋黎那日藏经楼里落下的那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高森直起身,在月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风能听见。
“心悦君兮君已知。”
不是回应当日的诗。
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僧房。
同屋的僧人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高森在黑暗中躺下,从枕下摸出那方绣着“黎”字的帕子,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帕子传到指尖,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佛祖,没有经文,没有木鱼。
梦里只有一片竹林,一方青石,一个穿着青白衣衫的人,笑着朝他走来。
那人说:“高森。”
他在梦里应了一声,然后弯起了嘴角。
翌日清晨,宋黎果然又来了。
而且来得比平时更早。
高森早课还没结束,就听见竹林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他坐在蒲团上,耳里听着住持诵经,心里却飘向了那片竹林。
住持念完最后一句经文,阖上经书,抬眼看了高森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可高森总觉得住持什么都知道了。
“去吧。”住持只说了一个字。
高森叩首,起身,走出大殿。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穿过回廊时,一个小沙弥跟他打招呼:“高森师兄早——”
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转过经堂,绕过藏经楼,竹林在望。
琴声越来越清晰,是那支宋黎自己写的曲子,没有名字的那一支。高森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每一个音符都熟悉得像是刻进了心里。
他放慢了脚步,不想惊扰弹琴的人。
可宋黎还是听见了。
琴声停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宋黎从竹林里探出来,一看见高森,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高森!”他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晨风里最清亮的那一声鸟鸣。
高森走过去,发现宋黎今日把竹席铺在了更靠近竹林边缘的位置,正对着经堂的方向。
“施主今日换地方了。”高森说。
宋黎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换了个视角,这边的风景好。”
高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对着自己每日早课后必经的那条小径。
他没有拆穿,在竹席边缘坐下。
宋黎从席子底下摸出一个食盒,打开来,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中间嵌着红枣和桂花,好看得像艺术品。
“昨晚回去让阿婆做的,今天早上蒸的,还热着呢。”宋黎递过去一块,“上人尝尝。”
高森接过,咬了一口,软糯清甜。
“好吃吗?”
“嗯。”
宋黎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了舔了舔指尖的糕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高森,目光认真。
“高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高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昨晚在宋府后门前,宋黎戳着他的胸口说“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开心”,他握着宋黎的手指说“贫僧知道了”。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记得。”他说。
宋黎低下头,耳廓泛着浅浅的红,嘴角却翘着:“那你……今日还作数吗?”
高森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那张被晨光镀上金色的侧脸,看着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欢喜。
“贫僧说过的话,都作数。”
宋黎抬起头来看他,眼底的光比晨光还要亮。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高森那边挪了挪,把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了半拳,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弯着眼睛笑。
高森没有躲。
他就那么坐在晨光里,坐在竹林间,坐在宋黎身侧。
蝉鸣还没开始,晨风还很温柔,六月的最后一个清晨,安静得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高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佛号,不是经文。
是一句他自己写的诗,只有四个字。
“竹间禅心。”
遇宋黎之前,他的禅心在经书里,在木鱼声里,在佛祖的眉眼间。
遇宋黎之后,他的禅心在竹林里,在琴声里,在宋黎的笑容里。
变了,也没变。
还是那颗心。
只是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晨风穿林,竹影摇曳。
高森侧头看着身侧正低头翻琴谱的宋黎,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一笑,山川温柔,岁月静好。
高森弯起嘴角,轻声唤了一句:“宋黎。”
宋黎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声音软得像竹林间最轻的那一缕风:“嗯,我在呢。”
我在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经文都更能抚平高森心头的所有波澜。
他垂下眼眸,唇角那一抹弧度,久久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