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高南低》李未遂

12、Chapter12 我爱你

　　我爱你。

　　雨后的竹林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竹叶混合的湿润气息。藏经楼外的积水映着天光，一片一片亮盈盈的，像碎掉的镜子散落在青石板上。

　　宋黎靠在矮榻的角落里，身上还披着那件过大的僧衣，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缝线的边缘，一下又一下，不说话，耳朵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高森坐在榻边，背靠着墙壁，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藏经楼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墙上老钟摆动的声响，咚，咚，咚，每一响都像在替他们数着心跳。

　　方才那个落在唇角的吻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枚被风吹落的竹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那片叶子落下的地方，灼热得像是被烙了一个印记。

　　高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可他的余光始终笼着身侧的那个人。

　　宋黎又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琉璃珠子，亮得不像话，却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过来。

　　藏经楼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的光影。

　　是宋黎先打破了沉默。

　　“高森。”他的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

　　“嗯。”

　　“你方才……为什么要先亲眉心？”

　　高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副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佛门弟子，见佛先行顶礼。眉心是施主身上……最像佛的地方。”

　　宋黎怔住了，从衣领后面露出整张脸来，呆呆地看着高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你……你这人。”他的声音有些抖，鼻音重得不像话，“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这种话，让我怎么接。”

　　高森侧头看他，目光平静又温柔：“不必接。贫僧只是在回答施主的问题。”

　　宋黎用力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叫我施主了。”

　　“那唤什么？”

　　宋黎的手指在袖口上绕了绕，声音越来越小：“……唤名字。”

　　高森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红意已经从耳廓蔓延到了下颌，连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微微弯了弯唇角，轻声唤了一句。

　　“宋黎。”

　　宋黎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转头，可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

　　“再唤一声。”

　　“宋黎。”

　　“再一声。”

　　“宋黎。”

　　宋黎终于转过头来，红着眼眶红着脸颊红着鼻尖，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他看着高森，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高森垂在身侧的手背。

　　高森没有躲。

　　宋黎的指尖从他手背滑过，落在他指间，一根一根地插进去，最后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的手好大。”

　　高森看着那只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宋黎的手比他小了一圈，骨节纤细，握在掌心里刚刚好，像天生就该放在这里的。他收紧了手指，将那只手握得更牢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那道明暗分界的光影从两人之间移开了，将两个人都笼进了同一片温暖里。

　　宋黎靠过来，脑袋轻轻抵在高森肩头，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像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小船，安安稳稳地泊在那里。

　　“高森，你身上好香。”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像是困了，又像是太舒服了不舍得大声说话。

　　“是檀香。”

　　“我喜欢这个味道。”宋黎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以后你身上都要有这个味道，我去哪里都能闻出来是你。”

　　高森没有说话，只是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宋黎顺着他的力道滑下去，整个人歪在矮榻上，脑袋枕着高森的腿，像一只翻着肚皮的猫，仰面看着高森。从这个角度看去，高森的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宋黎盯着那个滚动的喉结看了几息，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把脸埋进高森的衣袍里。

　　“怎么了？”高森低头看他。

　　“没怎么。”宋黎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糊不清，“你太好看了，我看多了会受不了。”

　　高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顿了片刻，然后轻轻落在宋黎的发顶，顺着柔软的发丝慢慢滑下来，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撒娇的猫。

　　宋黎被他摸得整个人都软了，像一摊化开的糖水，黏黏糊糊地赖在他身上，舒服得直哼哼。

　　“高森。”

　　“嗯。”

　　“你以前摸过别人的头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宋黎弯起嘴角，在他衣袍上蹭了蹭，声音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不好意思的甜：“那我赚了。”

　　高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从那张带笑的脸上缓缓滑过，落在衣领微微敞开处露出的一小片锁骨上。白皙的皮肤上有一粒小小的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太久。

　　久到宋黎察觉到了，抬起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嗖”地一下把衣领拢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耳廓红得能滴血。

　　“你……你在看什么。”声音又小又抖。

　　高森收回目光，垂下眼眸，耳廓也红了一片。

　　“……没什么。”

　　藏经楼里又安静了，可这次的安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羞涩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这一次是滚烫的、心照不宣的、连呼吸都变得灼热的。

　　宋黎缩在高森怀里，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闷了好久，才从衣服后面传出一句细如蚊蚋的话。

　　“你……你要是想看……也不是不能看。”

　　高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他觉得宋黎一定听见了。

　　宋黎确实听见了。他的耳朵贴在高森胸口，那一声一声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进他耳朵里，像春天的惊雷，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尖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高森，你心跳好快。”

　　“……天热。”

　　“又骗人。”宋黎抬起头来看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底却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你每次心跳快，都说天热。可今天下过雨，凉快得很。”

　　高森被拆穿了，别过脸去不看宋黎，可他的手还放在宋黎发顶，忘记收回来了。

　　宋黎抓住那只手，从自己发顶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翻过他的手掌，将脸贴了上去，闭着眼睛蹭了蹭。

　　掌心触到那一片温热细腻的脸颊皮肤时，高森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宋黎蹭完了，睁开眼，对上高森低垂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声的，灼热的，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烧成了灰烬。

　　高森的手从宋黎掌心里抽出来，缓缓抬起，指腹轻轻落在宋黎的眉心。

　　宋黎闭上了眼睛。

　　指腹从眉心缓缓滑下，沿着鼻梁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经过鼻尖，经过人中，最后停在唇珠上方半寸的地方。

　　宋黎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在无声地催促。

　　高森的指腹终于落下去，轻轻按在那片柔软的嘴唇上。

　　宋黎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嘴唇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

　　高森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上了自己的指尖。

　　隔着一根手指的吻，间接得不能再间接。

　　可两个人的心跳都快到了极点。

　　宋黎睁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看着高森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双清冷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再也藏不住的渴望和克制，忽然伸出手，轻轻拉开了高森挡在两人之间的那根手指。

　　然后，他仰起脸，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高森主动，不是唇角，不是额头，不是隔着手指的试探。

　　是宋黎，认认真真地，吻上了高森的嘴唇。

　　高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像是堤坝终于决了口，像是积雪终于化成了水，他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宋黎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不是狂风骤雨，不是烈火烹油。

　　是春雨润物，是细水长流。

　　是两尾干涸了许久的鱼，终于在同一片水域里找到了彼此。

　　宋黎的手指攥着高森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太久了，等了太久了，从初夏等到入夏，从试探等到坦荡，从“上人”等到“高森”，等了一个季节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吻。

　　高森的手掌覆在他后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发际线边缘细软的碎发，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唇瓣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宋黎低着头，额头抵着高森的胸口，不说话，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高森的手还停留在宋黎后脑，没有收回来，手指微微发着抖。

　　藏经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竹叶上雨珠滚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过了很久，宋黎才闷闷地开口：“高森。”

　　“嗯。”

　　“我方才……亲了你。”

　　“……嗯。”

　　“你亲回来了。”

　　“……嗯。”

　　宋黎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红着脸红着眼眶红着鼻尖，笑得又甜又软：“那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高森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扯不平的。”他低声说。

　　宋黎愣了一下：“为什么？”

　　高森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黎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一声一声，急促而有力。

　　宋黎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之下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忽然懂了。

　　扯不平的。

　　因为已经给出去的，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弯起嘴角，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把脸贴了上去，贴着高森的掌心，贴着那颗为他乱了节奏的心。

　　“那就不要扯平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竹林间最温柔的那一缕风，“你欠着我的，我欠着你的，欠一辈子才好。”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收紧了手指，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雨后的天空彻底放晴了，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把整片竹林照得透亮。竹叶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落满了整个山野。

　　藏经楼里，两个人相拥而坐，一个青灰僧衣，一个裹着同样的青灰僧衣，十指相扣，呼吸交缠。

　　没有更多了。

　　可好像，也不需要更多了。

　　高森低头，在宋黎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嘴唇贴着那些柔软的发丝，停留了很久。

　　他在心里念了三个字。

　　不是佛号，不是经文，是这世上最俗气、最不讲道理、最无法用任何语言解释的三个字。

　　说不出口，就在心里念。

　　念一遍不够，就念两遍，三遍，四遍，念到这两个字长进骨头里，念到来世轮回都忘不掉。

　　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又叫了起来，一声一声，热烈而绵长。

　　六月的最后一天，雨过天晴。

　　藏经楼里的两个人，终于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还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