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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史脖颈处的刀疤      ...


  •   “刺史和两位副史千里迢迢而来,如今才为各位接风洗尘,有失远迎啊。”太守已死,郡丞身为“副太守”,自是第一个朝他们敬酒。

      他面容和善,自好清廉,所穿的衣裳也只是绸缎制成的葱青色常衣。

      钟离子闻笑着接下:“无碍,太守不在了,诸位事务繁忙,尔等也是无奈之举。”

      “那就多谢刺史大人体谅了。”一旁的都尉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说是接风宴,其实也只是在郡丞府上办的家宴。

      正厅摆下几张扁桌,西域的郡丞、都尉、长史与钟离子闻三人面对面而坐于前位,其余的小官坐于后位,桌面上布满西域美食、美酒与新鲜瓜果。

      只见都尉拍了拍手,一群舞娘便从小门进来,居于正中,个个身姿婀娜,面容姣好。

      乐女指尖拨弄,悠扬的琴声响彻屋内,有古琴又怎么少的了锦瑟呢?琴音婉转回旋,只道情意绵绵。

      锦瑟由梧桐木制成,瑟身上画着彩纹雀鸟缠牡丹图,它的粗弦振动,声音低沉浑厚,与温婉的古琴最为适配。

      琴瑟和鸣,抃风舞润,觥筹交错,众人其乐无穷。

      钟离卿黛与年洹同坐一桌,她穿着胡服,将自己打扮成胡女的模样,那些官员见了,也只以为是城中百姓,料不到她也是来自朝歌。

      他们对面的长史留着长鬍,眼睛细长,眉毛疏散,身上穿着的衣料是比郡丞更胜一筹的缂丝罗,做工精细,图案立体灵动,造价不菲,一看便是朝歌世家喜爱的衣料。

      钟离卿黛自长史进来便被他身上的衣物吸引,一个地方的官员,怎么会穿如此华贵衣裳?朝廷一品官员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两白银。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长史,对此多了几分关注。

      他的敏锐却有些惊人,他直直地对上钟离卿黛的视线,眼睛眯成一条缝,摸着下巴的长须说道:

      “副史身边的这位姑娘为何总是打量着老夫呢?”

      闻言,郡丞和都尉都扭头看了过来,钟离卿黛低下头,语气谦卑,回答道:

      “回大人,民女瞧您身上的衣物实在精美,便恍惚了眼,还请大人见谅。”

      她听见这人的声音,心里头总觉得似乎在哪听过?

      年洹将人拉近自己身旁,一双黑瞳幽深地看向长史,唇角带着一抹笑意,下巴微抬,“苏姑娘多有冒犯,我代她替你赔不是。”

      听见年洹喊她“苏姑娘”,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想道:还记得我诓骗的事啊。

      钟离子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目光睹见汝诚欲要起身,立即朝他微微摇头,汝诚只好将手握拳放置桌下。

      长史没有继续深究,而是饶有兴趣地说道:

      “我瞧这位苏姑娘倒不像是汉人。”

      她抬起眼眸,又发觉他的侧脸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她便先放置一旁,或许一会儿便想起来了呢?钟离卿黛颔首道:

      “民女的父亲是条支人,母亲是胡人,故而不像汉人。”

      “哦。”他意味深长地回应。

      接着不再多语,而都尉却对人起了兴趣,问道:

      “先前也没见过苏姑娘,不知是怎么与年副史相识的?”

      都尉的目光比长史露骨,长史见年洹挡着她,便收敛自己的贪婪,都尉却只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眉头轻皱。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冲向自己,只是令人作呕。

      她微微靠近年洹,故作柔弱,指背抬起,贴着眼尾,说道:

      “前几日家父意外暴毙,家母早亡,家中的钱财只够为父亲买棺,却付不起买墓土的钱,刚好遇上年公子,见我可怜,便替我张罗了所有,我一届小女子,无依无靠,只能跟在年公子身边报恩了。”

      她说的真情实感,时不时地抹掉眼尾的泪珠,整个人楚楚可怜,哭的更是梨花带雨,把对面几人哄得找不着方向。

      年洹配合着她,将她揽住,手轻抚她颤抖的后背,安慰道:

      “没事的,苏姑娘,日后在下便是你的家人……”

      “……”

      钟离子闻却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目光闪躲,心中念叨:父母俱在、父母俱在、父母俱在,一切只是为了调查太守一案,小妹童言无忌罢了。

      汝诚今日格外沉默,他低垂着头,眼中盯着杯盏,旁人问起他,他也只是简单回答几个字,只有钟离卿黛那边的动静才能得到他的眼神。

      钟离卿黛和年洹给他们演了一出好戏,让几人将他们排出在外。

      见都尉还欲开口,坐在他一旁的郡丞怪道:

      “你瞧瞧,问到姑娘的伤心事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他的闺女与“苏姑娘”年纪相仿,见她落泪,便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他把话题引回钟离子闻身上。

      “刺史大人近日可有进展?”

      他手上收着太守的遗物与认罪书,后来又朝他要了太守生前的卷宗,见人行事认真,总让郡丞心里隐隐不安。

      钟离子闻拿起杯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太守留下的卷宗不多,本官还在理。”

      “噢,那还要劳烦刺史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下官提,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满足。”

      这是他常用的话语,也不知道打着旗号做了多少亏心事。

      钟离子闻虚笑了一声,“郡丞的好心,本官知道了,一切都是公事公办,并无其他私欲。”

      他油盐不进,郡丞嘴角僵持,也只好应付几句。

      酒过三巡,弦月升起,宴席上的酒气浓郁,官员们都喝了好几壶,而钟离卿黛自始至终都只品茶,茶香下肚,唇齿留香,他人的窘迫与她无关。

      只是难为她哥哥了,是这群地方官员重点“关照”的对象,桌面上的酒壶堆叠,他的脸颊更是通红,眼神却十分清明,也不知是故作清醒还是千杯不倒。

      与他共饮的都尉此刻双肘撑在木桌上,扶着脑袋,满眼醉意也阻止不了他死死地攥着钟离子闻的手,说道:

      “美人,我觉得吧,那太守贪墨军饷,证据确凿,不如就按照账册查算了,何必如此麻烦?”

      他忽然凑近钟离子闻,压下声道:

      “再者,有些事,查的太深,对美人你来说,也不一定是好事。”

      钟离子闻听完他的胡言乱语,慌乱地将人推到一旁,躲开了都尉满是胡茬的脸。

      汝诚将醉酒的都尉挡住,钟离子闻擦了擦被他摸过的手,眼神警惕,生怕他又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良久,都尉都没有动作,他才开口道:

      “本官奉旨查案,查多查少,不是本官定的。”

      而是取决于你们做了多少。

      都尉却没听进去,嘴里还是念叨着:“美人、美人!美人别走啊!”

      汝诚将他拦下,面色古怪了一瞬,把人扶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都尉出了洋相,他自己不知道,而旁人却都看得一清二楚,大家纷纷笑他,他也只是迷糊地喊着“美人”二字。

      钟离卿黛见哥哥面色铁青,显然是被都尉的举动惊到了,她特意扭头偷笑,不然实在太对不住自家哥哥了。

      她笑够了,抬起那双蓝眸,眼尖地发现了长史侧脖颈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刀疤。

      瞬间,脑海里回闪她踏入匈奴的地盘,隔着帐篷听见的那些声音,不经意间瞧见的一个人脖子上的刀疤。

      漠北,匈奴。

      端午佳宴上御史中丞递上的……勾结匈奴,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眉目。没想到当时阴差阳错的,居然发现了这么一个致命的线索。

      她的手碰了碰年洹,眼睛打量他半晌,确认人没有喝醉,她将刚刚的发现告诉他。

      年洹的表情变得凝重,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方才微醉的模样,他佯装不胜酒力,靠在钟离卿黛肩上,压低声音道:

      “属实吗?”

      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和勾结匈奴,孰轻孰重,不容错判。

      他靠在她的肩上,鼻尖嗅到钟离卿黛身上淡淡的丁香,明明是醒神,他反而醉意上头,这还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白色的面纱下,红唇翕张,钟离卿黛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他想的是……她唇瓣上用的口脂,可是他送的?

      “年洹?”

      钟离卿黛睨视他一眼,轻声问:“你醉了?”

      “……没。”

      钟离卿黛抬手将他推开,吩咐道:“起来,让他们一起喝一杯,我看看能不能看清他脖子上的东西。”

      年洹被她熟练的动作推懵,反应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举杯起身道:

      “诸位,我们齐聚一堂,也算有缘分,不如共敬一杯?”

      时候也不早了,大伙也喝得差不多了,于是纷纷起身,举起杯盏。

      长史也不例外,他高举杯盏,仰头一饮而尽,而他的脖颈上,确实有那道刀疤。

      果然是他。

      钟离卿黛与年洹对视上,她点了点下巴,眸光一冷,袖口的短刃露了出来。在她纠结要不要趁机了结长史,一只温热的手将她牵起,把短刃推回袖中,她抬眼,诧异他的逾越。

      紧接着,她察觉到另一道视线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她惊觉侧目,便瞧见汝诚眼神受伤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刚想上去解释,又顾及四周都是外人,只能怔在原地。

      “时候不早了,我们便先回去了。”钟离子闻趁机提道。

      “那今日便到这了,下官立即去安排人马……”

      “不用。”钟离子闻抬手婉拒,而一旁的汝诚,他收回目光,看向郡丞,礼貌道:

      “多谢郡丞好意,我已经命人在外等候了,不劳烦你了。”

      酒过三巡,郡丞的眼里也带着醉意,听汝诚说已经安排妥当,便点点头,转身去问其他官员。

      钟离子闻略过他们,看见二人牵着的手,看向妹妹时,眉尾扬起,随后上了马车。

      钟离卿黛见哥哥走了,她挣开年洹的手,十分心安理得道: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去我哥哥那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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