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求不得》蓦下

13、太守已死

　　“这么晚还要守着，辛苦你们了。”年洹对着值班的两人答谢。

　　少年搓搓手，笑道：“不会不会，这是我们的职责。”

　　钟离卿黛没有回应他，只是点了点下巴。

　　年洹说完，脚下不小心绊倒一块石头，“额。”

　　“大人小心。”钟离卿黛手疾眼快地拉住他，面具恰好被年洹扯下，她的脸暴露在二人眼中，他们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张寡淡的脸上有一道刿目怵心的刀疤贯穿着整张脸，让人瞧了一眼便难以忘怀。

　　她将人扶稳，夺回面具重新带好，低下头道：“抱歉，吓到二位了。”

　　钟离卿黛眼睫微颤，红唇微抿，她意识到年洹的故意之举，心中不由庆幸，还好，她做了充足的准备。

　　深夜不仅有蝉鸣还有蝼蝈，一虫一蛙叫声自成曲目，驱散了黑夜的孤独。

　　二人自从见了她易容的那张脸便一直未出声，钟离卿黛垂着头，心想估计是被吓到了。

　　“那个……突然觉得哥哥你也很不容易的。”少年先开口了，说罢，他拍了拍头，羞愧道：“这该有多疼啊。”

　　“习惯就好了。”钟离卿黛眨了眨眼，平静回应。

　　年洹袖下的手指攥紧，脸上带着歉意：

　　“抱歉，冒犯了。”

　　“哎，不会，这道陈年旧伤了，就是丑了点。”她贴着自己对外展示的形象，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不等年洹再说些什么，她开口赶人：

　　“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大人快些回去歇息吧。”

　　“嗯……”

　　钟离卿黛目送他的离去，抱着剑盘坐在火堆盘，对着少年说道：

　　“你先回去睡觉吧，我还有半个时辰才换班。”

　　“可是……”

　　“我没事，伤疤是一项荣耀，我无需自卑。”钟离卿黛轻轻摇头，反正也是假的。

　　少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已经看守了两个时辰，早有些困意，见钟离卿黛如此坚持，他也不好再劝。

　　钟离卿黛望向年洹的马车的方向，若有所思。

　　………………

　　那日后，钟离卿黛便刻意避开他们，居于后方。

　　数日奔波，终于抵达到了西域，城门前早已有一群地方官员在此等候。为首的人大概是西域太守，留着长须，身形伛偻，看见浩浩荡荡的车队，那些官员们立即整理好着装，伫立等候。

　　钟离子闻下了马车，为首的人便立即迎上来，他微微弯腰：

　　“刺史大人一路辛苦，下官乃是西域郡丞，前几日太守已……”

　　来者竟不是太守，而是郡丞。他语气迟缓，令钟离子闻眉心一跳，他问道：

　　“太守怎么了？”

　　郡丞低下头，恭敬道：

　　“三日前，太守已于府中……自尽身亡，其家眷不知所踪。”

　　一石击起千层浪，众人闻言皆面色一变。

　　钟离卿黛躲在人群里，郡丞的话让她不免多想。

　　郡丞继续说道：“下官带人前去查看时，只留有一封认罪书。”

　　钟离卿黛打量着他，郡丞年近四十，面容布满岁月的痕迹，举止谦卑有度。可偏偏是他们来的时候，太守便畏罪自杀？她不动声色，默默观察着其他人。

　　钟离子闻没有接郡丞的话，目光看向年洹，他抿着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钟离子闻。

　　“既然如此，那封认罪书如今在哪？”

　　“还请大人移步。”

　　紧接着，又出来一个人，恭维道：“刺史大人，下官是西域都尉，各位车马劳顿，可否由下官先带其他人安顿下来？”

　　钟离子闻下巴微抬，对着汝诚说道：“汝诚你跟着都尉去，年洹你跟我随郡丞走。”

　　“是。”

　　“好，好，好，两位大人请。”

　　见自家哥哥安排妥当，钟离卿黛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躲在暗处紧跟着他。

　　西域城中多数居住胡人，少数是汉人，两方看起来相处不错，想来在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下了一番功夫。

　　钟离卿黛摩挲着房屋，指尖立即蒙上一辰沙粒，她甩了甩，“这边沙尘真多。”

　　郡丞为二人备了轿子，一路来到官署门前。

　　郡丞亲自下轿为钟离子闻撩开帘子，眼尾的褶皱炸起：

　　“大人请。”

　　年洹跟着他们身后，脚踏上台阶，他忽然扭头往某处打量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钟离卿黛的手抚上墙角，微微探头，确认他已离去，心道：年洹的警惕性还挺高的。

　　想到这一路的相处，钟离卿黛呢喃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落，她便蓄力，猛然从墙外跳到官署内，落地动作轻盈，没有惊扰到旁人。

　　瞥见郡丞的身影，她立刻躲在树后，便听见郡丞说道：“大人，便是这里。”

　　“嗯，好。”

　　钟离子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几人进屋后就锁上门，郡丞把主位让给钟离子闻，自己站在一旁，他从匣子里拿出书信，双手奉上：

　　“大人，这便是太守亲手写下的认罪书。”

　　他又指着这个匣子，“这个是太守留下的遗物。”

　　“就这些？”钟离子闻掀起眼皮，俊俏的眉眼死死看着太守为数不多的遗物。

　　“是……”

　　匣子里只有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只发簪。

　　“方才听你说，太守的家眷不知所踪？”钟离子闻问道。

　　“下官赶到太守府上时，府里就只剩下太守的遗体。”

　　“那些仆人呢？”

　　年洹心中有疑，便问了出口。

　　“回大人，那些奴仆也不见了踪影，其余的下官真的不知。”郡丞眼中茫然，语气有些急切，倒像是真话。

　　钟离卿黛早在扒拉屋顶的瓦片，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抬头看了一下官署的看守，才发现一直以来只有两个人，整个地方安静的可怕。

　　“家眷仆人通通不知所踪。”钟离卿黛脑海中蹦出这一句话。

　　不知所踪，而不是“逃了”。

　　她拿出藏在胸口的令牌，手指紧握，遥望这些瓦房。

　　屋内的阳光拉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认罪书，又微微抬头，与年洹对视一眼。

　　年洹走了过来，声音亲和：“多谢郡丞告知这些，只是刺史大人长途跋涉，如今正是需要休整的时候，这些东西我们就先收着了。”

　　钟离子闻微微颔首：“对，今日也不早了，”

　　“是是是。”郡丞退开半步，隐入屋梁的阴影下，他张开嘴，虚虚地笑起：

　　“瞧我这记性。”

　　………………

　　“叩叩。”

　　“进。”

　　年洹打开门，便看见桌子上有两封书信。

　　蜡烛燃烧着火光，书信上的内容昏暗不明，钟离子闻拿着两个书信仔细比对，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来西域之前，陛下曾交予我西域太守曾经写的手信，如今疑点重重，看来陛下早有预料。”

　　年洹微不可察地怔住，随即反应过来，“陛下真是高瞻远瞩。”

　　如今住的地方，已被汝诚来来往往搜查过，大可放心商议，府内外都有护卫轮班巡查，几人初来乍到，处处得谨慎些才好。

　　“有何破绽吗？”年洹问道。

　　钟离子闻穿着大红色官袍，鬓边碎发修剪整齐，眉眼间有几分与钟离卿黛神似。

　　想到她，年洹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慌乱。

　　“你过来瞧瞧。”

　　钟离子闻朝他挥了挥手，年洹闻声走近，他拉着凳子坐在他身旁，钟离子闻指着认罪书上的某个字，说道：

　　“太守以往寄回朝歌的书信中，常以逆锋结束，而这封‘认罪书’，却是顺锋。”

　　接着，他又翻出几页，“我观察这些书信，发现他的行文多数是胡语译作的汉语。西域太守是胡人，先习胡再学汉，书信读起来虽不奇怪，符合汉语，译成胡语也能朗朗上口。”

　　年洹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说道：

　　“钟离兄还精通胡语？”

　　他不以为意，理所应当地点点头，“自然，不然为何陛下会派我过来？”

　　“……原来如此。”

　　钟离子闻将书信放下，摸着下巴，眸子陡然升起寒意。

　　“太守不是‘自裁’，这是一封仿着他字迹的认罪书，若是罪有应得，何须仿写这封书信？”

　　钟离子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年洹拿起茶壶为他添了一杯新茶，静静地听着他说。烛火隔在二人中间，年洹侧头半边脸被黑暗笼罩。

　　“只是不知我们途中遇上的那次刺杀，与这郡丞，有没有关联？”

　　他微微愣神，随后指尖蜷起，“也许有呢。”

　　“让太守赴死，故而我们有那些罪证，最后也只能死无对证。”钟离子闻说着，眉头拧起，拍桌而起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茶水洒出，年洹躲开几寸，避免被波及，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原以为只是翩翩君子……年洹的唇角微微扬起，拍了拍他：

　　“无碍，只要我们找到他们的罪状，铁证在前，谁黑谁白，一眼便分明。”

　　钟离子闻眉头舒展，语气中带着惋惜：“若太守是被人所迫，岂不是含冤而死。”

　　“那更应该为其申冤。”

　　突然，门外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苏兄，真是钟离大哥叫我来此？”

　　汝诚的疑惑的声音传进屋内，不等年洹和钟离子闻困惑，门便被打开，而汝诚口中的苏兄，也适时开口：

　　“自然。”

　　汝诚抬眼，紧握腰间的配剑，与屋内二人对视，三人中都透露着一股狐疑。

　　钟离卿黛把汝诚推进屋内，转身将门关上，视线对上那三人，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随即，她摘下面具。

　　脸上的易容早已被她卸去。

　　闯入他们眼中的是属于钟离卿黛的脸。

　　几人看见她的脸，眼中全闪过错愕，全都愣着不动。

　　屋内烛火摇曳，她就直立在门边，背部挺直，见他们呆愣，她内心有些自得，眉尾轻轻一挑。

　　屋内响起的不再用那道低沉的声音，而是婉转动听的女声：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