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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摧月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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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的溪流被血水染红,汝诚安顿好失去性命的随从,青虹记下他们的名字,无声地为他们惋惜。
钟离卿黛看着他取下马上的水壶,往埋葬的土地上一洒,双手抱拳朝他们鞠躬,而后,汝诚便带着人在前开路。
众人换了另一侧的溪流驻扎。
这时,队伍中的郎中才得以为伤员救治。
“疼疼疼——”青釭嘴中咬着团成块的布,眉头紧锁,“大夫,你轻点啊。”
郎中摸着胡须,无奈说道:“老夫已经很轻了。”
“大夫,别管他,他就是矫情。”青虹来到他身边,按住伙伴因为疼痛胡乱挥舞的拳头。
“老实说,早上完药你好解脱。”青虹宽慰他。
汝诚看着他这俩侍从的差距,一个鲜血浸染半边胳膊,一个就连衣角都完好无损,他只好上前拍了拍青釭的肩膀:
“平时叫你好好用脑子习武,明明可以躲开的,现在好了。”
青釭还想辩驳一二,却直疼的咬牙。
钟离卿黛扶着钟离子闻,语气中满是担忧,她问道:
“大人,可还要紧?”
他侧头看着这个嗓音低哑,听不出男女,又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的暗卫,摇摇头:
“无碍。”
青面獠牙的面具下,有一双透彻的蓝眸,让他幻视到自家妹妹。
夜幕降临,几人丛林中捡来干柴,生起了火堆,随从将烤好的鱼撒上盐,递给钟离子闻,他接过手递给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钟离卿黛。
她指着自己的面具,摇摇头。
钟离子闻只好作罢,他对着随从吩咐道:
“先给伙计他们。”
他拨开大石上的杂草,让钟离卿黛坐在身旁。半晌,他迟疑地开口问道:
“你们为何带着面具?”
“陛下说,我们生于暗部,为避免为家人引来杀身之祸,绝不能以面示人。”
钟离子闻微微颔首,咬了一口烤鱼,闲聊道:
“我看你身手不凡,眼睛……也不像是汉人。”
“哈哈,小的父亲原先是被朝中大臣买下的外族奴仆,侥幸救了主人家,得了良籍,便成为了市井商贩,与我的母亲一见钟情,二人在朝歌做着小本生意。”
钟离卿黛笑着解释了一番,他点了点头,“那你是如何成为暗卫的?”
他语气中带着好奇,手中的鱼渐渐只剩骨头,钟离卿黛刚想出口乱编:
“这说来……”
“原来你在这啊?”
汝诚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二人回头看去,汝诚手中拿着一个小瓶罐走了过来。
火堆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少年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朝钟离卿黛伸手:
“给,我找郎中要的金疮膏。”
钟离卿黛抬手接过,“多谢大人。”
“嘿,该是我谢谢你,不知怎么称呼?”
钟离卿黛眼眸微动,想了想,决定逗逗汝诚,说道:“小的姓苏,今年十八。”
“那就是苏兄了。”汝诚今年十六,正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对武功高强之人带着崇拜,他说道:
“感谢苏兄今日的救命之恩!来日若有需要,汝诚定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大人言重了,保护各位是陛下的命令,大人若想答谢,便为小的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即可。”她故作羞怯,挠了挠头。
“那好。”
年洹突然走来这边,他身边还跟着他自带的随从——任淮。
他眼眸含笑,也给钟离卿黛递了金疮膏,黑眸盯着她的面具,说道:
“在下也得感谢苏兄今日的搭救。”
“诶,你们一个两个的,那我更应该答谢才对。”钟离子闻看着凑过来的两个人,不甘示弱。
“……”
钟离卿黛袖下的手摩挲,隔着面具,声音听起来沉默,“各位大人这般……小的可真是受不起啊。”
这个队伍里最熟悉她的两个人都在,再呆下去她恐露馅,想起身离去。
汝诚又拉着她,诚恳请教:“苏兄,日后可以向你请教请教吗?”
“只要大人有空,小的自然没问题。”她随口答应,心想:反正每日赶路,汝诚想找她,也没时间。
“好,那便说定了。”汝诚咧着嘴角,笑容灿烂,完全没有被今日遇险的负面情绪影响。
钟离卿黛点了点头,便朝他们告辞,回了暗卫休息的地方。
她一走,汝诚笑起的嘴角瞬间消失,他从领中拿出一块令牌,神色不明:
“这是我的下属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找出来的。”
钟离子闻接过,拿起来仔细打量,皱眉道:
“摧月阁?”
“有些耳熟。”
年洹闻言,轻轻掀起眼皮,一旁的任淮随手从领中拿出一本册子,书页翻滚,他说道:
“摧月阁,是一个由民间组成的暗网组织,阁内以贩卖各种情报为主要生计。”
接着,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同时,还有依托赏金的……刺杀任务。”
此言一出,今日的行刺初有眉目。
钟离子闻暗道:难怪觉得耳熟,原来是他曾任乐府令丞时,收集民间乐谱时听过的一段歌谣。他抬头看向他,又打量了他手中的册子,说道:
“这本册子是?”
年洹替任淮回答道:“我闲散时命人收集的民间杂谈。”
钟离子闻摩挲着令牌上刻着的“摧月阁”,嘴里念叨几遍,忽然道:“摧月出,咚咚咚。孩童嘻嘻,乐融融。不听孩童哭鼻子,只闻满院笑呵呵。”
他的嗓音轻柔,如同在哄一个忐忑不安的孩童。汝诚没听闻过这首童谣,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首童谣取自父母双亡时哄孤儿的,摧月阁会将他们收养起来……”钟离子闻垂下眼眸,他收录的只有这些信息,原以为是一个民间的慈善家,不曾想,还有这一层。
年洹颔首,告诉他们:“他们收养的那些孩童,最终会被安插在各地成为探子。”
“原来如此。”钟离子闻盘坐在石头上,手撑着下巴,喃喃道:“居然公然刺杀刺史,西域那帮人未免也太嚣张了。”
汝诚蹙眉,问年洹:
“那方才刺杀我们的那群人,便是摧月阁收养的孤儿?”
年洹不置可否,他接上钟离子闻的话,“未必是西域那边的……说不定是嫁祸呢?”
他微微点头,觉得有道理,无论如何,还是得到了西域才知道。
“对了年洹,可否将你的那本册子借我几日?”
“好。”
年洹一口答应,任淮便将册子交于钟离子闻,汝诚想了想,也开口借阅,年洹没有犹豫,欣然答应。
“你倒是大方。”汝诚侧头,想到先前自己对他的态度,内心羞愧。
见对方别扭,年洹唇角微微扬起,说道:
“你与钟离兄,对我来说都是好友。”
汝诚瞬间哑口无言,撇了撇嘴,对方真诚以待,令他手足无措。
“谢谢。”
……………
夜晚蝉鸣,萤火虫悄然出现在溪流边。
值夜的人瞧见,拍了拍钟离卿黛,说道:
“快看,那边有萤火虫!”
“嗯?哦。”
钟离卿黛抱着剑,轻轻应了一声。
对方见她没兴趣,便自顾自地跑过去抓了几只,回来手举着那几只萤火虫,问道:
“伙计,你可知怎么养吗?”
“不清楚。”钟离卿黛微微摇头,她虽然见过,但是没有饲养的爱好。
“为什么要养?”她疑惑地问道。
对方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小心翼翼地把萤火虫放进自己的布袋里,说道:
“我想给我妹妹带。”
钟离卿黛把剑放下,打量他半晌,“你为什么会跟着商队?”
他笑了笑,说道:“家里穷啊,听说有十两银子呢!”
她托起下巴,火堆燃烧出的橙色暖光倒映在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显得柔和几分。
“那有给你十两银子吗?”十两银子对钟离卿黛来说,只是小小的数目;对于少年来说,却是可以豁出命的价格。
他摇摇头,说道:“只给了四两,剩下的要到那边才能结。”
“当然,四两也很多很多很多了!”够他们家吃穿好几年了。
钟离卿黛歪头,问道:“你家在西域?”
“嘿嘿,对。”
少年不好意思挠挠头,他不仅是来挣钱,还是顺便回家的。
“怎么跑来朝歌的?”她瞧着这少年才十三左右的年纪,不免有些好奇。
少年给火堆添柴火,他的脸还带着些婴儿肥,声音幼气:“跟父亲来的,但是他死了,所以我要回西域了。”
“……抱歉。”
“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都不敢告诉家里人。”说着,他从领口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着的饼,他掰开一点,递给钟离卿黛,问道:“吃吗?这是前些日子我偷偷跑出去买的。”
“?”钟离卿黛伸手拒绝了,少年也不管,自顾自大口咬着,她看着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搭话:
“你今晚没吃饱吗?”
“没有。”他摇摇头,不过一会儿,饼渣都被他吃抹干净。
“嘿嘿,我胃口大。”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不敢麻烦他们。”
“……以后饿了直接多吃点,我们还没沦落到那种地步。”
“真的吗?”
“嗯。”
“好耶!谢谢哥哥。”
“……嗯。”
钟离卿黛扶额,无奈摇头,她扬起下巴,看向天上的月亮,有些思念远在朝歌的姐姐。
也不知道她那个便宜妹妹今天有没有睡好,母亲……估计又是在抄写佛经。
她突然问道:“今日发生的事情,你害怕吗?”
“怕啊,但是看见你和其他人都在保护我们,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少年十分坦荡,说起这个,他瞬间眼冒星光,拉着钟离卿黛的衣袖,叽叽喳喳道:
“诶!哥哥你可以教我武功么?今天我躲起来看见你一下子踢飞了好几个,又徒手砍了几个,好厉害!”
“……不怕杀生?”被叫“哥哥”,她没反应过来,沉默一刻才想起来是在喊她。
“呃。”他想到画面,身体不自觉抖了抖,惹得钟离卿黛轻笑,“哈,先克服恐惧吧。”
“我会的!我只是,只是不习惯。”
“哦。”
少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即便钟离卿黛不回应他,他都可以把自己的经历颠三倒四说个不停。
“可惜了,也不知道这些萤火虫能不能坚持到我们到西域……”他捧着发光的布袋,有些沮丧。
钟离卿黛靠着树背,侧头看他下垂的眼尾,想了想,说道:
“那你每晚都抓几只,死了就换新的。”
“啊?”
“噗嗤。”
与少年惊讶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一声男性的轻笑。
钟离卿黛望过去,只见年洹穿着绿色的绢衫,左手背在身后,长发简单用一只玉簪挽着,长眉入鬓,眼里仿佛有一轮明月,唇角微微勾起。
“大人,怎么突然起来了?”
听着钟离卿黛问候年洹,少年也跟着喊了一声“大人好”。
“起夜罢了。”
钟离卿黛点了点头,不再询问,侧身为他让路。年洹经过他们,对着少年说道:
“想要萤火虫多活几日的话,可喂些花蜜,白日可见阳光,但不可暴晒。”
话落他便走了。
少年许久才反应过来,说道:“谢谢大人指点!”
……………
年洹走出他们的视线,便隐身入了林间。
悬崖峭壁上,恰好可以看见今日遇袭的那处溪流,他转头目光望向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气沉沉:
“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年洹。”
秋皖摘下黑色的面纱,腰间挂着与今日的刺客一模一样的令牌。
她瞧了他的面色,又补充道:“楼主。”
年洹询问她:
“这个任务不许再继续了。”
他看着秋皖,感叹她的胆大,竟敢接刺杀钟离子闻的任务,要知道,阁内不是什么任务都可以接的,钟离子闻若是死了,引得皇帝震怒,别说西域那边,他们这也别想活下去了。
“接了任务不做,破了规矩。”秋皖不卑不亢,说着摧月阁立下的规矩。
年洹扶额,盯着她,问道:“还记得最开始的初衷是什么吗?”
“惩恶扬善。”秋皖答道。
“那你认为你这次的任务,是惩恶扬善吗?”
话掉在地上,许久不闻秋皖的声音,她低着头,红唇紧抿。
“可是,到时候会坏了我们的名声。”
年洹打量她半晌,语气冰冷,不容她否决,道:
“如今我才是楼主,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不做,就不许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