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郎环侍》过沁糖蛋

2、第 2 章 秦蕴闻

　　秦蕴闻此却是闭眼缓了一会儿，半晌睁开眸子望着冬儿，啧声道“不可。”还未及冬儿应答，就自顾下床穿了鞋子用了清水浣面。

　　冬儿见此不及多问，只作势跟上去，一手拿起妆枢匣子上的玉梳到跟前来替公主挽发，却见镜中人面色不好，心下觉着昨日小公爷那一闹，连着天公不作美，公主现下必然没睡好，当即心疼也来不及，顿了顿道“公主不若让奴婢去回禀了太子殿下，就说您今日身子不适染了风寒，要歇上几日，近日不能去崔家为太子效力。”

　　探门风虽在他们上京也是都常有的事儿，许多人家怕娶进来的新妇性情有缺，所谓娶妻娶贤，世家里面最重体面，就更关心些，家里多会派些亲系去查探一番，看这人是否如传言所言，是当之无愧的贤惠良德，也无不可。

　　可冬儿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事儿怎么偏偏落到她们公主，毕竟太子婚事非同小可，陛下就有诸多考量，可分明是太子的终身大事，反倒要叫她们公主忙得脚不沾地，冬儿见此心底不是没有成见的，这才一时头脑发昏说了浑话。

　　秦蕴在此期间倒是没接话，只随手从眼底拾掇了一根并蒂莲样式的簪子递到身后去，冬儿见她这样子就知晓公主到底是还要到崔家去，登时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默默用双巧手挽了道同心髻，再将那并蒂莲簪子簪到公主发间才一同出了门。

　　天边泛起鱼肚白，几道金色撒下来就更衬得崔府两个大字越发熠熠生辉，崔府门前两个小童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口，昨夜儿里起的风大雨大，这会儿槛前竟也积了一道水洼，秦蕴放眼一瞧见上面还飘着几片绿色叶子，想是沾了水这会儿黏了地面，要更不好扫。

　　那小童扫了几下确没扫下来，刚恼意横生之迹斜眼就见一道衣角从眼前闪过，抬头见是冬儿登时嘴角一咧，忙将扫帚往身后掖了掖，面上略带拘谨的笑，朝眼前的女子福了福身“奴才见过六公主，六公主今儿来得早，奴才们正扫些枯枝落叶呢，恐怕脏了您的脚……”

　　这话多是客套，也藏着崔家里的家风教养。秦蕴来崔家第一回，以为这样的官宦人家哪怕按部就班难道就一点差错也没有？心下也曾怀疑过，可来得次数多了才省得，这上京寻常大族的规矩尚且多且杂，对于崔府便更是如此，秦蕴念此不欲纠结，抬脚时正欲迈过那门槛，没成想脑中一分叉竟忘了那积水，登时一脚结结实实地踏了上去。

　　冬儿见此惊呼，忙道这小厮的一张乌鸦嘴，早不应验晚不应验偏生今儿显了灵，登时心底叫唤一声糟了，面上直怨愤不得，上前用帕子细细替秦蕴擦了擦裙角“都怪奴婢不好，早该先叫这奴才将水洼扫了，才好叫公主过去……”

　　秦蕴见此倒不在意，也不想着为此事去说些什么，只说了声无碍便又抬脚往崔家主院去了，崔家晨昏定省，一般这个时候崔家小辈都在同崔家老太太请安，她虽为公主也是做晚辈，再者不要失了礼数，待着来日不叫旁人觉着她是来考察崔大姑娘品性的，反叫人给看扁了才好。

　　秦蕴心下思忖着，一路来到了紫檀院，紫檀院是崔老太太住所，这会儿秦蕴刚到，倒叫院外服侍老太太的嬷嬷眼见，知晓她是宫里的六公主，心里跟明镜儿似地，毕竟六公主来会大小姐，这会儿子自也不敢怠慢，忙凑上前见过接连问了几句好，就挥手派小仆去禀了崔老太太。

　　“六公主勤快，这才卯时就到了，不似家中几个小辈，仗着亲情重，老夫人今儿还当面说了几句，老奴听见那意思，说是怕连您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嬷嬷捻着帕子笑得亲且切，明里是夸一方贬一方，可秦蕴心里明白崔家这样的官宦世家，哪里真会放纵小辈，这话只怕是刻意说给她听，随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登时跟着也笑起来。

　　“嬷嬷这是说得哪里话，清河崔氏满门清正，谁人不知？父皇也曾在我面前多次称赞，其有百年根基，家风严明，只是祖制不可废，只好派我来走这一遭，权当做给外人看罢了。”

　　那嬷嬷本是说的这话来寒暄，见六公主识破，转头却又说起崔氏的好，心里本就高兴几分，再意外得知，陛下竟在公主跟前真说过他们崔氏这样的话，难得六公主来探门风是做给外人看，随即心底就更要乐起来“六公主这般说了，老太太心里自也踏实了，只是……还望六公主来日回宫去如实禀告，倒是叫人真好了。”

　　“那是必然。”秦蕴应到，随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不多时那小仆就去而复返，又将人引过去见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本名姓王，原是洛阳人士，祖上出过天子身边的近臣，得了赏赐秦姓，后拨乱反正牵扯干系甚大，为避祸乱牵扯又复改了秦姓为原姓王，想安实本分寻个地方待一辈子，延续几代人，不料到崔老夫人这一代如何又叫人寻到，非给重用起来，这才无法才又重操旧业建了祖宅王家，回到上京嫁到了崔家，后生下一子抚养成人后又娶媳，复生下一孙子一孙女，分别就为崔家贤名在外的崔如眉和惊才绝艳的崔家大郎崔霁。

　　其实若这样真论起来，这王氏也是跟当今皇室有些干系的，只是这事儿已过了很久，王氏早过了原先侍主的那一代，现下又不比崔氏受天子宠爱，在人前也就不提那些旧情了。

　　秦蕴脑子里将这些关系大致理一顿，复才敛眸依礼见过上位端坐的崔老太太，她今年年逾四十，精神气却足，看着身子倒极好，秦蕴只打量一眼便和上两句“崔老太君安好，如今春暖，您的腿疾可还好些？”

　　崔家老太太有腿疾，秦蕴原先也不知晓的，只是她近日里来到崔家，一日晌午崔家老太太腿疾犯了突然疼得厉害，恰巧她那时赖在崔府还没走，遂才叫身边冬儿用她公主令牌，去宫里特意请太医来瞧，又开了几副药方才好了许多。

　　崔老太太为此感念恩情，特许她来了只管去见崔大姑娘就好，不必来亲自到紫檀院来请安，可秦蕴每回笑着点头，隔天一早还是老样子过来，这倒叫崔老太太无法，心底只更怜惜这六公主几分，赶忙叫人备好瓜果点心，小心伺候着。

　　“多亏了你，不若老身那日合该痛死了事，只是次次你来都起得早，公主府离得这崔府远，叫你来回折腾，倒叫我心里不舒服。”说着崔老太太又看看秦蕴，面露难色。

　　秦蕴见此只道“崔老太太不必挂心，父皇之命我等不敢不从。”闻此，那崔老太太也只得点了点头，期间大都再话了两句家常，无非关于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只是说起腿疾，崔老太太心里就难免想起了崔家大郎，她那本该纵横官场的亲孙子，何等才情？就该一生长乐安康，可惜应了慧极必伤的道理，老天还是要生生折了他的傲骨才肯将他放过，崔老太太想到这里已然哽咽，可嘴里仍然不住念着“若非当年那样的意外，如何会同今日这般？”

　　毕竟崔霁不仅坏的是身子，可还为此耽搁了婚事，登时就恨起来，恨不得能代他受过，也好过受了这剜心刻骨之痛。一时之间，众人知晓也不忍上前开导几句，秦蕴听见哭声，脑中登时想起赵筵的话来，天妒英才……眼睫微颤，终是等崔老太太稳妥了才起身告辞。

　　从紫檀院出来，秦蕴一路往回走，她先去寻了崔如眉崔大姑娘，半路竟又下起了雨，那雨本下得不大，开始时还淅淅沥沥，不过一点毛毛细雨，可到了半路隐隐有些欲下愈大的趋势，秦蕴登时跑也不及，只好去了最近的院子里头躲起雨来。

　　冬儿这丫头刚停下来，暗啐这天气不好，正用帕子替秦蕴擦了擦袖口，叹气道“公主裙摆刚溅了雨水，这会儿又和了个稀泥，现下这裙摆是不能看了，只怕还得去问大姑娘借件衣裳再回去。”

　　秦蕴闻此顿也低头看向自己鞋尖，刚才跑得急，倒叫未干的泥水溅上去，这会儿倒真像似个脏兮的，只是现下四处无人，便只好等着雨势小些，亦或是隰荷院的崔大姑娘发现，再派人送伞过来。

　　就在这时那一侧窗棂处传来声响，似是衣袍同木质摩擦出来的，秦蕴本不该注意，可还是下意识去瞧了一眼。

　　一男子正穿着一袭交襟鹤白色衣袍，连案板下的宣纸也被人压得一丝不苟，他生的极其端正，棱角深邃像是被人精心刻画出来的玉，这会儿许是觉着雨声有些吵闹，遂也抬头往外探去。

　　蓦然见得一女子立在他廊下，只见她穿了件杏色齐胸襦裙，翘首时玉颈纤长，她生的骨骼匀称，这样倾身时整个人更显得身姿婀娜，像灰败里那株唯一艳极了的芍药。

　　崔霁见此不为所动，收起视线时，眸光却无意掠过她身下裙裾，那上面沾染的污秽……他握着笔杆的指尖微微一顿，待崔霁再低头看时，却发现自己将差一笔封神的画作，竟因这一瞥，全给毁了。

　　他自然认得秦蕴。

　　秦蕴小时候同太子在皇家书院，于太傅跟前求学，那时也同其它公主一般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碰巧那时他刚做伴读身份入书院，年岁尚小就顾不得男女大防，当时一屁股坐下来，身侧同窗便是秦蕴。

　　那时的秦蕴是个连总角都扎不太好的小丫头，她爱笑，但上课时也会认真听，有时太傅有感，会说起君子为官之道，令人惊奇的是同为男子的皇子没几个能答上来，她身为公主竟也能论上几句，有时说的对，叫太傅扶须长叹，感叹她怎偏生是副女儿相。

　　说得不对，则是惹得满堂哄然大笑，连崔霁也不忍侧目，将目光落在那张童言无忌的面孔上，心底不得由此高看她几分。

　　可女子论君子之迹，为官之道，是违背规制。

　　从那天后，秦蕴下学了几日都未曾上学，崔霁岁好奇，却没有多太在意，只权当是小女子顽皮得很，定是哪里耍去了，可赵筵却不依，他那时刚被崔容两家送来的郎君压着，心里喘不过气，见好不容易有了玩伴，却又猛然得知自己的玩伴没了，登时书院里找了一圈，待到日落西山，赵筵才在书院门口高墙隐蔽之处，发现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秦蕴。

　　秦蕴见被发现正是要跑，嘴里还说着“我再也不要读书了，谁要了解什么君子……”这样的诨话，可却被眼疾手快的赵筵一把拉住，后来赵筵得知秦蕴是为课上的答复挨了罚，还无端被皇帝斥责她不守本分。

　　赵筵虽然年纪小听不懂里边儿的深意，人却是个仗义的，顿时也火冒三丈，觉得他就是做了伴读才会遇上崔霁，被别人处处与那崔容两家儿郎做比较，心里早瘪了团火，这会儿见秦蕴也这般被人说道，当时就不想再继续念了，干脆双手叉腰，在秦蕴面前也信誓旦旦地道。

　　“你不读，那小爷也不读了，去他的劳什子崔容双绝，小爷才不要跟那浑身沾满酸腐的书生气的呆子待在一起！”这话惹得秦蕴破涕为笑……

　　崔霁发现从前的秦蕴不再爱笑了，只有在对着赵筵时才会放声肆无忌惮地大笑，每当太傅再论道理，她也只会低首伏案写字，崔霁不理解，直到不务正业的赵筵与她越走越近，也就会错了意，觉得这样的人不堪为伍，遂两人也越走越远。

　　后来直到赵筵彻底长成了上京闻之色变的庸碌纨绔，年岁一到，崔霁同赵筵容珩两人因着男子身份不便，才又被天子一齐送出了宫去。

　　这一别，就又是四年未见，直到年前天家相看太子妃，不知何时竟中意崔家大姑娘，所幸派人来试探门风，碰巧崔霁正是那一年正遭了祸事，成了哑巴，身子也大不如前，也自顾不暇没多关心旁的事，今日一见秦蕴，没成想天子派来的人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