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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谷雨时 ...

  •   谷雨时分,天空乌云压低,风卷残墨,整个上京似覆盖了一层灰蒙蒙的布,刹那间骤雨滂沱,雨水顺着轿帘逐渐泅湿少女脚下的裙摆,外面依稀传来几道马蹄声响。

      婢女听见,几欲怒斥何人敢纵马行街,阻碍当朝公主回宫的马车,顿时皱眉伸头朝雨幕里瞧,却见一红色身影策马由远及近,雨水绘成一道道蛛网叫人看不真切,那人眼底那一簇光却亮得厉害,婢女一看觉得骇人,还未等她壮着胆子命令呵斥,那人却已翻身下马,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跟前。

      他眼疾手快地一手撩开了锦红色的布帘,动作一派行云流水,嘴上咬牙切齿地道“公主还真是好大的架子。”

      来人身着一身红色圆领衣袍,头戴纶巾帽,腰缠麒麟扣,许是主人喜爱玉饰,又或是张扬狂狷,现下那腰带上边儿还佩戴一对水色十足的双纹鱼佩,他脚踏由着暗金色丝线勾勒出来的云靴,走得又重又急,明明这身装扮是极为常见的世家贵公子形态,如今穿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因着他那张俊隽有余的脸庞,偏显得极其出挑。

      帘内少女被他身上腰带与玉佩的叮铛声吵醒,一张玉面皎皎,临镜时若娇花照水,徐徐睁眼时不急不躁,眼尾上挑,不似旁人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是单一特色的丹凤眼,可那眼波流转,姿态万千,分明又叫人觉得媚而不俗,艳而不妖,双唇涂着鲜艳的口脂,恰似春日新开的娇艳花蕾,比起整个春色都过之不及。

      少年见她这副无意展露的面容略有迟疑,片刻似又被她混不在意的模样惊到,好似比让他在雨里等人更叫他感到羞辱般,一瞬间面色由白转青,竟是下意识转头想走,可末了,见她眼角刚刚沁出的泪花,应是真忘了时辰才又咬牙重新坐了回去。

      湿漉漉的衣裳沾到温热柔软的波斯羊毛地毡,坐上去时将市井的喧嚣与嘈杂隔绝在外,女子借故不动声色地转动一双漆黑的眸子,仔细朝少年看了一眼。

      雨水将少年的头发打成络子,此刻正顺着发尾汇成涓涓细流往下滴落,许他真是真被气着了此刻浑身散着森然怒火,亦还或是春寒到底还未过去,春雨裹挟了一些凉气,少女思及方才是他扰人清梦,顿也感觉冷得不叫人畅快,当即不假思索地皱了皱眉头。

      两道弯月般的眉头轻轻拢在一起,像两座无意聚拢的山峦,原本艳丽的脸上多了一丝冷清,却无端衬得少女更加贵气逼人,高不可攀,少女对此一无所觉,只转眼又将视线收回来,恢复一副淡漠的神色,而后视线又落在面前四角案几上的帕子上。

      少年见此会意,面上不由得冷笑几分,伸手却将拿起帕子来往自己面庞擦拭,奈何心下不静现下动作毫无章法,只要一想起她这淡然的模样,少年就眉心直跳,又猛地将其掷回到案几上,好似这帕子就像是某人般,只有如此才可狠狠泄了他的心火。

      一时就连笑也不笑了,两束目光幽幽地落在一侧少女的脸上,片刻不曾移动分毫“公主怎么不说话?还是没什么话可说?前月您邀我游春踏园说是路上惊了马,不得前行,可今日明明约好午时同小爷一起去城郊划船,现下已到戌时,若公主有观测天象的能力,可提前预知天气有变,也该差人来说一声,害爷在雨里苦等你不来。”

      这话说得语气颇重,以至于少年声音喑哑,像是咬着后槽牙嚼出来的字眼,可眼前的少女不为所动,此刻只是垂眼望着手中的丝帕,像要从中盯出个洞来,这副模样就好似从头到尾,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痴心妄想,这样一想,少年又愈发怒起来。

      “好啊好啊,秦蕴,成日里一有空便往你太子哥哥的岳丈家跑,说得好听些知晓你是去试试未来太子妃的性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里面的公子哥儿迷了心窍,这才魂游了天外去了,否则怎么拿爷寻乐子,只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能勾的你这般乐不思蜀,请得动你这尊大佛。”

      他急头白脸地说了一通,显是顾着在帘内,不若还得跳起来,可提及公子哥儿,少年少不得多想几分,准太子妃崔如眉是为清河崔氏嫡长女,崔家勋雍,又因着名声在外,家里还有好些未娶妻的好儿郎,一位更是面如冠玉,姿色尤美,比之上乘,男人尚爱美色,女子亦非如此?少年心思一沉,果真恼恨不得地张口暗暗不知骂谁“崔氏一个空有皮囊的贱人,无耻之徒,惯会青楼里的小倌卖弄做派!”

      他说得极其愤慨,好似跟那人有深仇大恨,可大抵是这空有皮囊,贱人,无耻之徒等词太过不堪入耳,秦蕴也被吵得耳朵疼,伸手虚虚揉了揉眉心才抬眼望向少年一眼,语气似有几分不赞同“赵筵,慎言。他同你师出名门,名义上他也算是本宫正儿八经的妻弟。”

      男子闻此却是闷哼一声,显是嗤之以鼻,想起两人说得是同一个人,登时一副如我所料的样子“妻弟?他崔大公子是君子又如何?爷一向不喜他同容珩那般文人做派,自诩公子清如许,旁人都是泥垢沾染不得他半分,况且你与我从小玩在一起,这点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少年细细说起来,言语皆是不满,殊不知蕴脑中顺势想起那张肖似崔家大姑娘的脸来,如他所言,那崔大公子崔霁确是生的极美的,或许用美字形容一个男子不妥,可换句话说,秦蕴只觉得他就是与别人不同,许是从小受过的氏族熏陶,连衣角都熏着墨,被崔氏视为后世之宝,所做所为堪衬圭臬,同太傅之子容珩称为上京双绝,所以视为真真正正的谦谦君子。

      念到这,秦蕴思绪已经飘到天外去了,此刻少年见她如此却以为是听进了去,以为念着从前两人一起长大的情分,复又喜滋滋地说道起来“小爷承认他才情样貌皆在我之上,可那又如何?天妒英才,所幸他去年又败了身子,怕是一辈子再娶不得官家里的好姑娘……”

      开始说得不过是些男子私下里那点子不服输,可后面这话一出,就叫秦蕴脑中的崔霁样貌全毁了,一想到出口成章的人偏偏口不能言,现下还有难以启齿的隐疾,她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忍的苛责来,连眉头都狠狠皱了皱,望向少年还欲再说些别的,就登觉有些疲惫迎面摆手“在我跟前说说便罢了,今日之事到底是本宫对你不住,现下时辰不早,雨也停了,小公爷若无事便早些回吧。”

      早些回吧,这四字一出本是礼貌的客气话,可赵筵听了,心里当是她真对那病秧子起了不当有的心思就要再骂,可转眼一见秦蕴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料到他方才说辞是有些过分,登时不好说些什么,只好请她下回天气好了再来见,便转头甩帘下轿去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面赵筵刚走,帘外的丫鬟也就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请罚“公主恕罪,奴婢没能拦住小公爷,害他惹了搅了主子清净。”

      秦蕴方才本就在闭目假寐,也就睡得不沉,加上被人先是纵马,再是掀帘,连帕子也掷了,就再没了睡意,只是被人闹了这一通登时感觉身心俱疲,虚虚抬首觑她一眼,连半个手指头都懒得抬“起来罢,若能拦住早就拦了,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语调轻缓,婢女闻声作势从地上起身,可眼神掠过那方湿帕再落到公主尚未平复的眉头上,顿念起赵小公爷所做所为,况且她跟在公主身边最久,早已听闻过上京那位崔家才容兼备的大公子,就越发觉着这赵小公爷更配不上公主,两番思量之下忍不住直言几句。

      “赵小公爷也是上京名列的贵人,可仗着公主与他年少友谊也太不知礼,单看这品行真与崔容两家公子可真是天差地别,难怪公主宁愿去往崔家,也不愿在此与他耽搁良久了……”

      秦蕴闻此正起身准备下轿,听此脚步微顿半晌,继而微不可查地笑笑“他是上京出了名的赵小公爷赵筵,单凭这名字满上京就找不出第二个,也正是因着如此,这京城谁能拘着他?遂就养成这般。”

      婢女一听有理,似默认着点了点头,可半晌思及这样的人要与公主在一起,难免皱眉偏心几分,再张唇竟隐约带了几分哭腔“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这赵小公爷如今想要再改,岂非一日之功?莫非公主真要同这样的人赌上一辈子?”

      这话莫过于说赵筵此人不羁,恐日后也难以更改,还是说轻易叫人得来的会叫人不知珍惜……秦蕴一听这话登时知晓其意,只面上仍然不假辞色道“那又能如何?他是父皇为我亲赐的驸马,加上又能为太子所用,有何不可?”

      赵小公爷之所以称为赵小公爷,毕竟是身后有官家身世的,何恐配不上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公主?

      其实赵小公爷从前还是风光过一阵的,生为前任国公祖上唯一直系嫡子,加上年纪轻轻就被天子瞧上入宫做了太子伴读,众人都以为他要施展抱负,今后前程一定大好,就连赵筵从前也这么觉得,只是万没想他遇到了崔霁。

      崔霁此人五岁会背完整的千字文,八岁时会作诗吟对,直到十二岁人家还在苦苦咬着笔头熬着乡试时,他已能七步成诗,面见天子,天资聪颖乃为绝世罕见,令人发指,是满上京当之无愧的天才。

      遇到崔霁以前,赵筵本也算这上京公子里的佼佼者,可一遇到崔家的苗子,就开始处处不如他,何况后面入了太傅眼皮子底下,发现这样的人还有两个,他所幸撂了挑子,就像那春日里刚开的花儿一般,将才冒出点尖儿就又遭了两场大雨,现下便彻底败了。

      他天资比不得崔容两家大郎,又多年不对书本上心,自然泯然众人矣,以至于后面一看到君子策论就头疼,一有空便溜出去玩闹,溜猫走狗,耍马球,斗蟋蟀……久而久之,差距越来越大,后面就连上位天子也知晓他大抵不是块读书的料,只他不能辅佐下任太子,私底下又碍于颜面,不好将人赶回去罢了。

      秦蕴就是在这时结识了赵筵。

      细细想来这一段往事,秦蕴深知赵筵留在宫中并非全无益处。天子既想要国公府尽忠,相继为太子党羽,宫中唯她与赵筵年岁相仿,又是位不受宠爱的小小才人的女儿,这一来二去,纵然他们没得那门子两小无猜的情意,也自变成了众人眼里的天作之合,毕竟在天子眼里,她想与不想,心仪与否最不要紧。

      秦蕴思绪回笼,心下骤然了然,胸口又无端多了烦闷,只待人撑了雨伞才施施然进了公主府去,脚下却未曾有一瞬停留,默了半晌如是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冬儿,你我自不可妄言。”冬儿见此只得不甘俯身应唯,这话题才堪堪揭过去。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回了公主府,秦蕴入了殿内便先去偏殿换了衣裳,内里早有下人备了洗澡水在浴桶边恭候,直到待丫鬟备了澡巾,皂荚,适才褪去衣物好生洗漱,这才屏退左右,阖目小憩。

      昨晚下了一夜雨,院内绿意摧残,遍地花残。秦蕴就在此时醒来,暗想昨夜沐浴不知何时睡去,这会儿人已经在榻上,只还未想出个门道来,昨日个糟心事便一幕幕浮上眼前,登时只觉得眼睛发酸,脑袋也更疼。

      冬儿此刻早早在门外候着,听见窸窸窣窣的被褥声才又探头进来,她手里拿着一盏蜡烛,却不敢靠得太近,只去外间点燃几根,待到足以照亮一方栖室,才上前仔细问道“公主何不多睡会儿?现下时辰还早,外间又下了大雨,不若等雨停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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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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