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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亡命之徒 “爱你。” ...

  •     第52章:亡命之徒

      “爹……娘……”

      “母亲……”

      褚欲和龙珞像两头被掏空了内脏的兽,跪在雪地里,望着同一片天空。那金光已经散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余烬在风雪中坠落,像一场金色的雪。

      他们同母异父,一个是拥有血魔族血统的天界帝君,一个是神族血统受人敬仰的上神。多少年来势同水火,你死我活。可此刻,他们看着母亲化为灰烬,皆是悲痛万分……

      “母亲……”龙珞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哑又低,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一块带血的石头。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两个人跪在雪地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恨、所有的仇、所有的争强斗胜,都太轻了。轻得像是落在雪里的灰。

      可一切还没有结束。阴衡神君已经带着天魔族重新压了上来。神兵们也得到了太子的第二次增援。柏沐被十几个金甲神将逼得节节败退,血魔族和黑狐族的鬼魂们像被风吹乱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熄灭。褚欲慢慢从雪地里站起来。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摇晃了一下,像一株被烧空了心的树。

      “褚欲……”我走上去,想拉住他。

      他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神狐脉再次亮了起来。这一次比地狱火山时更亮,亮得几乎刺眼。他像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点燃自己身体里仅存的那捧火。

      我喊道:“你要做什么?”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千年的风雪磨出来的平静。他朝我笑了一下。

      “我总得把你们送出去。”他淡淡道。

      他转身,迎着阴衡神君和漫天的神兵走去。神狐脉的光从他脚下蔓延开去,像一张银白色的大网,把整个山谷都笼在了里面。

      我提着灯站在战场中央,前后左右全是刀光和血影。

      褚欲挡在我身前,一边护我,一边迎战。他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剑法还是那么快,那么准,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吓人。

      “把灯给我。”龙珞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伸手去夺。

      褚欲一剑逼退他,将我挡在身后。两人在白皑山的雪地上又斗在了一起,剑光快得只看得到两团幻影。他们曾经是师兄弟,曾经在昊云山的风雪里并肩修行,现在却在雪地里生死相搏。命运真会开玩笑。

      “你一定要这样吗?”褚欲的声音从剑风中漏出来。

      “我已经无法选择。”龙珞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褚欲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你们把地狱火山打碎了,把那些魂灵都打散了!你还要我怎样?龙珞,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雪地上,两方人马像潮水一样撞在一起。

      天魔族的人从北坡压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蠕动的巨蛇盘住了半座山。

      血魔族和黑狐族的鬼魂们迎上去,半透明的身影在风雪中时隐时现,像一道道随时会消散的烟。兵刃撞在鬼魂身上,有些直接穿了过去,有些却发出了金石相击的脆响。

      点灵灯的光还亮着,照得整片雪地明明灭灭,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弄天地的明暗。

      褚欲挡在我前面,一剑劈开扑上来的三个魔兵,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比风雪还急:“把灯收好,站到我身后。”

      我照做了。可点灵灯的光太盛,怎么遮都遮不住,像把整个三界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楚殁神站在半空中,几次想从侧面绕过来夺灯,都被柏沐用阵法挡住。

      柏沐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一边咳血一边掐诀,浅青色的衣袍被血染成了墨色,却还死死咬着一口气不退。

      “你带她走!”褚欲朝柏沐吼了一声。

      “走不掉了。”柏沐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苦笑,“太子的大军已经到了。”

      我抬头望去,天边密密麻麻全是神兵的甲光,像一条银白色的洪流从云海中倾泻而下。

      为首的战车上,太子高高端坐,金色铠甲在昏暗的天地间亮得刺目。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像在欣赏一场早已安排好结局的棋局。

      “奉天帝法旨,缉拿叛神褚欲、叛臣柏沐,夺回点灵灯。胆敢阻拦者,杀无赦。”太子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字字如金铁交鸣。

      神兵如暴雨般俯冲而下。血魔族和黑狐族的鬼魂们挡在前面,一个接一个地被那些神光撕碎。

      阴衡神君从楚殁神身后走了出来。他的鬼体比任何人都凝实,浓黑如墨,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黑色闪电。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就化开一尺,露出焦黑的泥土。他的目光掠过整片战场,最后停在褚欲身上,笑了。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都那么不自量力。”

      褚欲没说话,只把剑锋横在身前。他的侧脸在点灵灯的明灭中半明半暗,嘴角的血还没干透,像一条暗红色的裂痕从唇边蜿蜒到下颌。

      “一千多年前,你父亲带着整个血魔族为你陪葬。一千多年后,你又能为谁陪葬?”阴衡神君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柄窄长的刀,刀身上黑气缭绕,“你想护着这个女人,想护着那些鬼魂。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身修为已经去了大半,你拿什么护?”

      “拿命。”褚欲说。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应答。可话里的分量却让我浑身一震。他说拿命。

      阴衡神君大笑起来,笑声如夜枭啼鸣。他提刀朝褚欲劈来,黑色刀气如一道巨浪,把沿途的雪和土都掀上半空。褚欲举剑去挡,两股灵力撞在一起,迸出的光芒把整片战场都照成了白昼。褚欲被震得连退数步,每一脚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坑。他的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衣袖。

      “褚欲!”我冲上前去,智剑横斩,替他把阴衡神君的第二刀挡开了一线。就这一线,我的整条手臂都麻了,像是被雷电从掌心一直劈到了肩胛骨。

      “别过来!”他朝我吼,那双桃花眼第一次露出这样凌厉的神色。他抬手把我往后一推,那股力道很柔和,却把我推出了数丈远,正好落回柏沐身边。柏沐扶住我,脸上满是焦急。

      “他想做什么?”我抓住柏沐的袖子,声音在抖。

      柏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褚欲的方向,瞳孔猛地一缩。

      褚欲左手执剑,右手慢慢抬了起来。他的掌心有一道极细的银光亮起,像一条银白色的小蛇从血脉中钻出来,沿着指尖盘绕。

      神狐脉。

      “你疯了!”阴衡神君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收刀后退,厉声道,“神狐脉一旦焚尽,你也会死!”

      褚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丝天光。

      “我来这之前,就想好了结局。”他平静地说着。

      银光从他掌心爆开,如千万条银蛇同时离体,朝四面八方奔涌而去。整座白皑山的灵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搅动了,风云变色,天地无光。

      那些银蛇穿过血魔族和黑狐族鬼魂们的身体,穿过天魔族黑压压的大军,穿过半空中俯冲而下的神兵阵列。所过之处,阴衡神君赖以凝聚鬼体的黑色闪电竟像霜雪遇火般迅速消融。

      阴衡神君发出一声怒吼,长刀连劈了十几道黑气,才堪堪挡住朝他涌来的银光。但神狐脉的力量不是刀气能挡的。它像水一样无孔不入,顺着每一丝缝隙渗进去,蚕食着他的鬼体。

      “珞儿!”阴衡神君朝龙珞大喊,“杀了他!杀了褚欲!”

      龙珞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褚欲,又望向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像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他的手握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可剑没有出鞘。

      “动手啊!”阴衡神君歇斯底里地吼着。

      褚欲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像风雪里的一瞥,连告别都算不上。他对我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我认出了那两个字,还是“去吧”。

      “不要——”我失声尖叫,朝他的方向跑去。

      可他没给我机会。他双手握住剑柄,将那把银白色长剑插入雪地。剑身没入地面的瞬间,整座白皑山都跟着颤了一下。

      神狐脉的力量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朝阴衡神君和天魔族大军倾泻而去,也朝那些正在追杀鬼魂的天界神兵涌去。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黑色的鬼气和银色的灵光纠缠着、撕咬着、同归于尽,把半座天空都烧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红色。天魔族士兵在银光中化为飞灰,神兵们成片成片地从空中坠落,像被风吹散的枯叶。

      阴衡神君的鬼体在灵光中崩解,他还在挣扎,还在叫骂,还在喊龙珞的名字,可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碎,最后连同那柄黑气缭绕的窄刀一起,被神狐脉彻底绞碎。

      当银光散去,褚欲依然站在原地。他保持着那个拄剑的姿势,像一尊被风雪雕刻的像。

      满天飘落的雪沫落在他头顶、肩头和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从远古洪荒中走出的最后一人。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穿过整片狼藉的战场,落在我的脸上。

      我朝他跑过去,脚下一步一滑,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

      雪很深,我的膝盖和手掌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可我不能停下来。

      我从未这么疯狂地想抱住一个人。我跑得气喘吁吁,满嘴都是腥甜的血沫,但我终于还是到了他面前。

      我抱住他。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我抱着他跪倒在雪地里,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褚欲!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拍着他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头垂下来,靠在我肩上,呼吸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他的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扭曲,血肉模糊,可怎么也不松开。

      “褚欲……”我颤抖着叫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那些温热的泪混着他脸上的血,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在暴风雪中挣扎着扇动最后的翅膀。他慢慢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别哭。”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雪花。

      “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像那年琼山一样,我能带你走!”我死死抱着他,语无伦次地说。可他的身体太轻了,轻得像一捧快要散掉的灰。我甚至不敢用力,怕一用力他就碎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做一个笑的动作,却没有力气完成它。

      “那年你也是这么说的。”他轻声说,“我以为你骗我的。后来你撑着我把整条山道都走完了。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你更傻!”我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食言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但有一件事,我没有。”

      “什么?”我贴着他的脸,想把他最后的话听清楚。

      “爱你。”他微笑着轻轻道一句后,手从我肩上滑了下去,重重地垂落在雪地里。

      那柄银白色的长剑从他指间脱出,斜斜地插进雪中,像一柄无字的墓碑。满天风雪落下来,盖在他的眉梢、他的唇边,盖在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

      我抱着他,像一头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幼兽,在空荡荡的雪地里放声痛哭。

      柏沐从远处跑过来,踉踉跄跄,摔在我旁边。他伸手探了探褚欲的颈脉,脸色煞白。

      “他还有一缕元神!”柏沐突然抓住我,声音急促而颤抖,“用容灵神器!快!”

      我猛地抬头,看见那碎了一地的黑色容器。我扑过去,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将它重新拼合。

      容器里的残存灵光涌向褚欲,在他心口凝成一点极微弱的火星。我用手捧着那点火光,像捧着一整个世界。

      “带他走。”柏沐推了我一把,目光决绝。

      我抬头,看见天边又涌来一批神兵。太子的脸在云层后若隐若现。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我抱着那缕元神,握着点灵灯,转身朝山下跑去。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后是漫天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神光。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临云飞!”柏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帮你挡住他们!你一定要带着他逃出去,不准回头!”

      我咬牙转回头,用尽全力飞走。身后的厮杀声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雨,席卷了整个白皑山。

      怀里的元神微光映着我的脸,我用尽全力奔跑,直到那漫山的风雪和刀光都消失在身后。

      他们追了我许久。天界大军、天魔余部、七十二仙门、七十八灵族……大家都知道点灵灯在我手里,知道褚欲的最后一缕元神也在我身上。我杀了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的剑越来越钝,手上的血结了痂又裂开,裂了又结成新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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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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