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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他的世界 “你从来不 ...

  •   第46章:他的世界

      再睁眼时,我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辽阔的旷野,天空澄蓝如洗,远处有连绵的雪山,近处有一条蜿蜒的河,河边生满了浅紫色的野花。风里有青草和花的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某个极西之地的硫磺味。

      我站在原地,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这是月南钰的梦境,或者说,是他灵台深处封存的记忆。

      梦境里的旷野上有一座营地。白色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搭在河边,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图腾,红底黑纹,像是一头盘踞在火焰中的巨兽。

      营地里有人有魔,都穿着样式粗犷的甲袍,来来往往,忙忙碌碌,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在魔族聚居地看到过的安宁。

      营帐外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追一只蝴蝶。

      那孩子穿着红色的短打,露着一截白嫩的小胳膊,跑起来摇摇晃晃,像只学步的小兽。

      他的头发是极深的墨色,几缕碎发跑散了贴在脸颊上。他追着那只蝴蝶跑出了营地,一不留神栽进了河边的花丛里,再抬起头来时,满脑袋都沾着碎花瓣,那张小脸却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欲儿,你又跑去哪里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营地那头传来,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

      男孩从花丛里爬起来,高高举起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摘的一大把野花,朝那女人跑过去。

      女人从营帐的影子里走出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长发如墨,眉眼如画,眉心有一颗朱砂痣,面容清丽出尘,却穿着一身利落的软甲,像个久经沙场的女将军。

      觅洛大人。

      虽然模样年轻了许多,但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觅洛大人蹲下身,把男孩手里的花接过来,又替他拍掉头发上的花瓣。

      她的动作很温柔,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底却藏着一种极淡的疲惫。

      小男孩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阿娘,我给你摘的花,比昨天那些还好看!”

      觅洛大人刮了刮他的鼻尖,正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号角。

      营地里的魔族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朝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觅洛大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直起身,把男孩往营帐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回帐子里去,别出来。”

      男孩懵懂地点点头,抱着花跑回了帐篷。

      画面在此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碎开,又快速拼合成新的场景。

      旷野和营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比祥星宫更大,更华美,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宫墙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千百盏灵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年幼的褚欲跪在大殿中央,手脚都被金色的灵力锁链缚着。

      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一个穿着暗金色神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我,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窄长的刀。他的身形高而瘦,眉目锋利,看上去充满攻击性。

      “阴衡神君。”觅洛大人的声音从大殿另一头传来,冰冷而克制。

      她依旧穿着那身软甲,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和旷野上那个温柔的母亲判若两人。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手里没有武器,也没有带一兵一卒。她就那样孤身一人走进来,像是一柄已经被逼到绝境的剑。

      “放了他。”她说。

      阴衡神君转过身,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笑意。他长得和龙珞有六七分像,尤其是眉骨和鼻梁,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他的眼睛很冷,笑起来的时候更冷,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

      “觅洛。”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柔缓,像在唤一个久别的故人,“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最后你就给我这样一句?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一声?”

      “放了他。”觅洛大人重复了一遍,没有半分动容。

      “你当初为了魔人离开天界的时候,可想过我的感受?”阴衡神君缓步走到小褚欲面前,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孩子垂落的发丝,露出那张被打得青紫的小脸,“现在我也让你尝一尝,失去重要东西的滋味。”

      “你敢动他一根手指,我让你整个阴衡殿陪葬。”觅洛大人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但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阴衡神君笑了,然后他收起刀,站起身来,走到觅洛大人面前。他比觅洛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到他手中的战利品。

      “回来。”他说,“回到我身边。只要你回来,我可以放过他,也可以放过血魔族。”

      “诬陷血魔族私藏点灵灯的人是你。”觅洛大人一字一顿地说。

      “证据已经摆在天帝面前了。”阴衡神君笑容不变,声音轻飘飘的,“血魔族有没有点灵灯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帝信了。觅洛,你总说血魔族是清白的,可你再怎么替他们申辩,也改变不了天界的铁骑已经开到血魔族边境的事实。是保全你的情人,还是保全你的儿子,你自己选。”

      觅洛大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雕刻的冰像。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整座大殿里只剩灵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留下来。你放了他。”

      画面再次碎裂。这一次碎片散开得更快,重组得也更急,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同时切割这段记忆。

      等画面重新稳定下来时,我看到的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一座被血染红的山谷。

      天是暗红色的,像被谁泼了一整片血。山谷里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有魔族的,有神族的,有人的,有妖的。

      残破的旌旗插在尸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红底黑纹的图腾已被血污和烟灰染得面目全非。

      血魔族的大营已经沦陷。

      残存的炽海军退守到地狱火山口,身后就是万丈的岩浆深渊。

      褚欲的父亲,血魔族大王子褚挚,浑身是伤地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长戟已经断成了两截。

      他身后是最后几百个还能站起来的炽海军将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足以致命的伤,却依旧死死地撑着,没有一个人跪下。

      他们对面,是阴衡神君率领的天界大军。

      “褚挚,你已经无路可退了。”阴衡神君站在半空中,俯视着山谷里的残军,声音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你弟弟褚摹已经把你们炽海军的布防图交给了我。你所有的退路我都已经封死。现在投降,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褚挚抬起头,那张与月南钰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喉咙在之前的战斗中被一箭射穿了。

      “投降吧。”阴衡神君说,“为了觅洛,为了你们的儿子,你也不该再挣扎了。”

      褚挚转头看向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将士。有人冲他摇头,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等他做出最后一个决定。

      片刻后,褚挚转回去,用那柄断戟在地上划了三个字。

      “宁死不降。”

      阴衡神君看着他,然后举起了手。漫天的神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地狱火山口吞没。

      褚挚的身影被光淹没的那一瞬间,山谷里响起了一声极长极悲的号角声,像是整片大地在哀鸣。

      等到画面再次稳定时,我看到的是一座素白的宫殿。和之前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只有一种颜色,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觅洛大人站在一扇巨大的窗前,背对着门口。她穿着繁复华美的神族礼服,长发盘成高髻,头上戴着沉重的金色凤冠。

      她的背影依然是挺直的,可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像是有无穷的重量压在上面,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从宫殿深处传来,像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鸟在试探着这个世界。

      觅洛大人没有回头。

      又过了片刻,阴衡神君抱着一个襁褓走过来。那襁褓是金色的,绣着繁复的云纹。阴衡神君把婴儿递到觅洛大人面前,脸上是我在这个梦境的每个片段里都能看到的那副笑容,温吞的,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

      “洛儿。”他说,“他叫龙珞。你瞧,他的眼睛像极了你。”

      婴儿在金色的襁褓里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澄澈的紫色眼睛,干净得像晨曦里的露珠,正懵懵懂懂地望向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

      觅洛大人低着头,看了那婴儿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在襁褓边缘停了一瞬,最终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那化着精致妆容的眼角滚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金色的襁褓上,洇成小小的一片。

      那是我第一次在觅洛大人的脸上看到那样深、那样沉的悲恸,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只剩下躯壳还留在原地。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的场景我很熟悉。

      是昊云山。皓衣元尊的道场。

      山巅终年积雪,云雾缭绕,一座简朴的院落孤零零地立在崖边。院里有一棵老松,松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个少年。

      两人都穿着昊云山统一的白灰色道袍,头发用同款的木簪束着,面前各摊着一本书。

      “师兄,这道题我不会做。”小龙珞把书推过来,指着上面画着的一个阵法图,眼巴巴地看着褚欲。

      “前天才教过你,今天就不会了?”褚欲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把书拉了过去,提笔在纸上画起来。他画得很细,每一笔都慢慢地,把阵法运转的轨迹、灵力流转的方向、破阵的要点一点一点拆开来讲。小龙珞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褚欲的胳膊上,听得格外认真。

      “听懂了吗?”褚欲讲完后用笔杆敲了敲他的脑门。

      “听懂啦!”小龙珞点头如捣蒜,眼睛亮晶晶的,“师兄真厉害!以后师兄就是天界最厉害的神,我就跟在师兄后面做个小跟班!”

      “谁要你这种笨跟班。”褚欲转过头去,佯装冷淡,耳根却红了一小块。

      “师兄别不要我呀!”小龙珞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我学得慢,可我不会放弃的。等我长大了,我帮师兄打坏人!”

      褚欲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索性由他抱着,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风雪在窗外静静地落。

      这也许是整段记忆里最平静、最温暖的画面了。两个少年在昊云山的冰天雪地中相依为命,不知道彼此的血脉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也不知道命运已经在前方埋下了什么样的刀。

      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画面再次变化时,褚欲和龙珞已经都长成了青年的模样。

      皓衣元尊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道题。

      一幅残缺不全的上古地图。

      “三个月后,你们谁能带着予合扇回到这里,谁就是胜者。”皓衣元尊的声音平静而苍老,“予合扇认主。它选谁,谁就是它的主人。你们二人同去,不可互相残杀。若被我发现有谁动手伤了同门,逐出师门,永不相认。”

      褚欲和龙珞同时领命。

      出发前夜,褚欲独自站在崖边,望着山下的云海。龙珞拎着两壶酒走过来,递了一壶给他。

      “师兄在想什么?”龙珞问。

      “在想赢了之后要做什么。”褚欲接过酒,却没有喝。

      “真巧,我也在想这个。”龙珞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大口,“师父难得出这样的题。予合扇是五大古灵之一,持之可扇动天地之气,镇万邪,平千戾。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赢的人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咯。”

      褚欲侧过头看他,夜色里那双桃花眼深得像渊:“你呢?你赢了想做什么?”

      “我想……”龙珞望着云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我想用它救一个人。”

      褚欲不说话了。他握着酒壶的手指在暗处慢慢收紧,他赢了,也想救一个人。他以为同门百年,彼此的心愿就算不同,也不会相悖。直到三个月后,他们在幽冥海深处同时把手伸向那柄泛着五色光华的扇子时,予合扇却陡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悲鸣。

      扇子没有选他们。

      它感应到了,眼前这两个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体内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也各有一半的血来自势不两立的两个族。

      褚欲的手伸向扇子的那一刻,龙珞看见了。

      他看见褚欲腕间那道疤痕,那是血魔族王族子弟才会有的印记,出生时便被烙在血脉深处,一旦濒死就会显形。

      他想起父王让他必须拿到予合扇的原因,对付那个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血魔族余孽。

      同一刻,褚欲也看见了龙珞后颈处若隐若现的金色神纹,那是阴衡神君一脉独有的徽记。

      二人几乎同时拔剑。

      那一刻,百年同门的情分在幽冥海的风浪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梦境到这里突然断了。

      灵台深处那道白光开始剧烈震动,像是有无数的碎片在四处飞溅。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月南钰的手腕上,指尖冰凉。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灵力已经从他体内完全收了回来。他的呼吸比方才更平稳了些,面色也不再那么灰白,只是眉头依然紧紧锁着,像在睡梦中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喉咙。

      我抽回手,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一刻,百年同门的情分在幽冥海的风浪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画面没有断开,而是从幽冥海的惊涛骇浪骤然一转,落在了另一处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琼山。后山的悬崖,崖下是错海峰的万丈深渊,常年云雾翻涌,掉下去的人从没有活着回来的。

      画面里天色阴沉,风很大,吹得崖边那几棵老树的枝丫疯狂摇晃。月南钰和宁三面对面站在崖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丈的距离。

      月南钰握着剑,剑尖抵着地面,浑身紧绷。

      宁三背对着悬崖,灰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你到底是什么人?”月南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魔族在盛怒之下才会显现的暗红色,“接近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话该我问你。”宁三的语气很淡,淡到几乎要被崖边的风吞没,“你一个血魔族人,回到这穷乡僻壤的书院里,又是为什么?”

      月南钰的剑锋缓缓抬起,“但你若敢动她,我不管你是谁,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动她?”宁三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像三月的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刺骨,“你以为她对你另眼相看?你不过是个会给她惹麻烦的纨绔。她躲你都来不及,你倒在这里摆出一副守护者的姿态,不觉得可笑么?”

      “呵!”

      月南钰提剑杀去。两人在崖边激战,灵力激荡得整片崖壁都在震颤。宁三的修为不弱,但那时候他的实力终究不如月南钰,不过数十招便露出了败相。他的肩膀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灰布长衫,人也被逼到了崖边最险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当时的我,正从山道上疯跑过来,还隔着一片树林,但已经能看到崖边的两个身影。

      宁三比我先一步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原本已露颓势的剑招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主动朝月南钰扑去。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剑光交错,灵力激荡,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根本分不清是谁在攻谁在守。

      宁三的剑慢了一拍。

      月南钰的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划开一道极长的口子。宁三的身体向后倒去,踉跄了两步,右脚正好踩在崖边一块松动的碎石上。

      碎石滚落山崖,他整个人跟着向后一仰,灰布长衫被风掀得翻飞起来,像一头折了翅膀的大鸟,坠入身后翻涌的云海。

      可在梦境里,我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是被逼下去的,也不是失足。他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尖在崖壁上轻轻一蹬,借了一股极微小的力,让身体彻底离开了崖沿。

      “宁三!”我的喊声从画面外传来,撕心裂肺。

      月南钰冲到崖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什么也没抓住。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低头望着云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从树林里冲出来,一剑刺进了他的肩头。他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腰抵上一棵老树的树干,才慢慢抬起眼来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错愕,有不甘,最后统统变成了一种极深极深的疲惫。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定定地望着我,任凭血从剑伤处汩汩流下。

      “不是我。”他低声说,声音被崖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亲眼看到的!你还狡辩!”我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尖锐得几乎变了调。我又一剑刺出,他没有躲,剑锋没入他的右肩,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满脸。

      “你信他,不信我。”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凄厉,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每一道声线都带着血沫,“你从来不信我。”

      梦境到这里真的断了。白光在我眼前炸开,无数碎片如锋利的玻璃划向四面八方。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月南钰的手腕上,指尖冰凉。

      他的呼吸比方才更平稳了些,面色也不再那么灰白,只是眉头依然紧紧锁着,像在睡梦中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喉咙。

      我抽回手,在床边坐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当年我以为是月南钰把宁三推下悬崖……

      是宁三自己跳下去的。他用自己的一跳,把我和月南钰之间最后的一丝信任也摔碎了。

      我那一剑,也确实刺出去了,还刺了不止一剑……

      从琼山到深海,从元凝兽的利爪下到如今。可我对他,从来都只有利用和怀疑。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在恐惧池里看到的循环幻象,全是他自己最深的梦魇:宁三跳崖、我举剑、他坠入错海峰下……一遍又一遍,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有他的血,干涸了,凝成深褐色的痂,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紧。我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什么比眼泪更沉重的东西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已经平稳了。眉头不知何时松开了一些,嘴角也不再紧抿,神情比之前安定了许多。

      我看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境里那个在河边追蝴蝶的小男孩。如果命运的马车没有碾过那片开满野花的旷野,他本可以一直那样长大,有阿娘,有阿爹,有整个血魔族炽海军作为后盾,无忧无虑地做他的小王子。

      可是没有。

      他后来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带着血。

      而在这条路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上,我都站在了他的对面。

      “月南钰。”我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醒。回应我的只有窗外不知何时响起的风声,和炭盆里偶尔炸开的一两声轻响。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他搭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烫,指尖因为失血而微微发凉,虎口处有一层极厚的剑茧,不知道握了多少年剑、打了多少年仗才磨出来的。

      “对不起。”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把他的手放回原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琼山的夜风混着白雾涌进来,打在我脸上,带着沁入骨髓的凉。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白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露出书院后方那条山道的轮廓。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点模糊的影子,把整座死寂的书院照得半明半暗。

      我站在窗前,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多少年了,我一直活在“月南钰差点害死宁三”这个认定里。

      我甚至没有问过他一句,没有给过他一次解释的机会。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我就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听着窗外风吹树枝的簌簌声,听着炭盆里忽明忽暗的噼啪声,听着身后月南钰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粗重喘息。直到东方的天光透过白雾洒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灰白,我才慢慢站起来,走回床边。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我伸手探了探,烧还没退,但比昨夜好多了。

      “再坚持一下。”我低声说,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我会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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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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