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东宫.墨 沈惊鸿也进 ...
-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合拢。
沈惊鸿跟在孙太监身后,走过一条很长的甬道。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是灰蒙蒙的天,像一条被夹在中间的河。她踩在青砖上,脚步声被墙吞进去,闷闷的。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过了这道门,忽然热闹了。有太监端着漆盒小跑过去,有宫女抱着衣裳低头赶路,有个穿绿袍的文书官站在廊下训斥小太监,声音不大但字字扎人。
孙太监带着她绕过这些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月亮门,门后是一片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里有棵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到了。”孙太监停下脚步。
沈惊鸿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没有匾,门楣上空空荡荡,只在左侧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她只认得第一个——“东”。
东什么?
她没来得及想,孙太监已经推开了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衫子,淡青色的半臂,白玉簪绾着发,正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叶子。听见门响,那人转过身来。
谢兰因。
沈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她想过很多次进宫的场面,想过会见到什么人,想过会被问什么问题。但她没想过这么快就见到谢兰因。
谢兰因也看见了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快,灭得也快,像是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来了?”谢兰因说。
“来了。”沈惊鸿说。
孙太监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朝谢兰因拱了拱手:“谢大姑娘,人送到了。殿下说了,让她先住你隔壁。”
“好。”谢兰因点头。
孙太监走了。院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俩。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
“你……”沈惊鸿开口了,又停住了。她想问“你早就知道我要来”,又想问“是你跟太子殿下说的”,还想问“为什么让我住你隔壁”。
但她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谢兰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吃了。你呢?”
“……没。”
谢兰因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糕还热着,冒着淡淡的白汽,桂花的甜味混着米香散开。
沈惊鸿接过来,咬了一口。糕很软,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慢点吃。”谢兰因靠在门框上,“又没人跟你抢。”
沈惊鸿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三口就把一块糕吃完了。她看着手里剩下那块,没舍得吃,用油纸重新包好,揣进袖子里。
“留着干什么?”谢兰因问。
“晚上吃。”
“晚上有晚上的饭。”
沈惊鸿没接话。她这辈子养成的习惯,看见吃的就想存一点,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这个习惯改不掉,也不打算改。
谢兰因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跟我来,带你看住处。”
隔壁是一间小厢房,比相府后院那间大一点,但大得有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没了。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铺了半张床。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觉得这屋子比她那间好多了。至少门板上没有裂缝,窗户纸也是好的。
“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谢兰因指了指床上,“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沈惊鸿说。她确实不缺。她这辈子从来没用过全新的东西,被褥、衣裳、帕子、绣鞋,全是别人用剩下的。现在床上一整套都是新的,她反而有点不敢坐。
“坐着试试。”谢兰因看出来了。
沈惊鸿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上,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床铺软乎乎的,和相府后院那张硬板床不一样,她差点没坐稳。
谢兰因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好了,现在你告诉我,”谢兰因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太子殿下为什么让你进宫?”
沈惊鸿摇头:“我不知道。”
“孙公公没跟你说?”
“他说殿下口谕——‘把沈家那个叫惊鸿的姑娘带进宫。’原话。别的没说。”
谢兰因的手指在椅背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是在想事情。
“你怕不怕?”她问。
沈惊鸿想了想。她应该怕的。一个不识字、没见过世面的庶女,忽然被扔进皇宫,面对一个她得罪不起的太子,面对满院子她看不懂的规矩——她应该怕得要死。
但她看着谢兰因坐在对面,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月白色的衫子照得发亮,忽然就不怕了。
“不怕。”沈惊鸿说。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站起来说:“走吧,该去给殿下请安了。”
沈惊鸿跟着她走出院子,穿过一条长廊,经过两进院子,最后停在一间大屋前。门开着,里面传来读书声,是一个男童的声音,念一句,停一下,像在背书。
“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
谢兰因在门口站定,没进去。沈惊鸿站在她身后,往里面瞄了一眼。
屋里很宽敞,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正中间摆了一张大书案,案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翻开的书。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杏黄袍子的男孩,正捧着书念。
赵昀。
沈惊鸿在相府见过他一次,隔着几步远,看得不真切。现在离得近,她看清了——他比那天看起来更小,脸还没长开,下巴尖尖的,嘴唇抿得很紧,念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在跟人吵架的小老头。
念完一段,他放下书,抬起头。
看见门口的谢兰因,他点了一下头。看见谢兰因身后的沈惊鸿,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进来。”赵昀说。
谢兰因跨过门槛,沈惊鸿跟在后面。两人走到书案前,行了个礼。
赵昀没让她们起来,盯着沈惊鸿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来着?”
“沈惊鸿。”
“对,惊鸿。”赵昀把毛笔在笔洗里涮了涮,“孤叫你进宫,知道为什么吗?”
沈惊鸿跪在地上,膝盖有点凉。
“不知道。”
赵昀把涮好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但她没说别的,就“不知道”三个字。
“孤缺一个人。”赵昀说。
沈惊鸿抬起眼。
“缺一个在后面推墨的人。”赵昀指了指书案上的砚台,“看见那个了吗?砚台,墨锭,都不缺。缺一个能把它磨好的人。”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方砚台。砚台是青色的石料,雕着云纹,比谢兰因那方还大还精致。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一看就是行家磨的。
“殿下身边不缺磨墨的人。”沈惊鸿说。
赵昀歪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不缺?”
“因为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兰因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赵昀盯着沈惊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灭了。
“你说得对,不缺。”赵昀把砚台往旁边推了推,“但孤缺一个敢跟孤说‘不缺’的人。”
沈惊鸿没接话。她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干脆闭嘴。
赵昀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七岁的男孩站在跪着的十四岁少女面前,两人差不多高。他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道还没解开的题。
“孤听谢兰因说,你在学写字。”
沈惊鸿扭头看了一眼谢兰因。谢兰因面不改色,跪得端端正正,像这话不是她说的。
“学了三天。”沈惊鸿说。
“学了几个字?”
“三十六——不对,加上今天早上路上背的,应该是四十一个。”
“写出来给孤看看。”
沈惊鸿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紫毫,墨是徽墨,这些她都用过了,不陌生。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铺开一张纸,她写了三个字。
沈惊鸿。
写完最后一个“鸿”字,她放下笔,退到一边。
赵昀凑过来看。纸上三个字,大小不一,“沈”字的三点水还是有点歪,“惊”字的笔画挤在一起,“鸿”字的最后一笔倒是扬起来了,像一只鸟在飞。
“这是你写的?”赵昀问。
“是。”
“学了三天?”
“三天。”
赵昀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惊鸿。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的打量,不是审视,是另一种东西,沈惊鸿说不上来。
“孤再问你一个问题。”赵昀说。
“殿下请问。”
“你觉得自己聪明吗?”
沈惊鸿想了想:“不聪明。”
“为什么?”
“聪明人不会十四岁才开始学写字。”
赵昀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纸拿起来,叠了一下,夹进一本书里。
“这张纸孤留着。”他说,“等你以后写好了,孤再拿出来给你看。”
沈惊鸿愣了一下。她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留她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你以后每天来孤这儿磨墨。”赵昀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书,“谢兰因教太子伴读该学的,你教孤不会的。”
“民女什么都不会。”沈惊鸿说。
“你会说‘不缺’。”赵昀翻开书,头都没抬,“这个孤不会。”
沈惊鸿站在书案前,半天没说出话。
谢兰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沈惊鸿看出来了。
从东宫出来,天已经近午了。太阳挂在头顶,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沈惊鸿跟在谢兰因身后往回走,穿过长廊时,对面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穿宫装的少女,十五六岁,生得明艳,眉目间有一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张扬。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抱着一个漆盒,盒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
双方在长廊中间遇上了。
那少女看见谢兰因,脚步慢下来,目光从谢兰因脸上滑到沈惊鸿脸上,又从沈惊鸿脸上滑回谢兰因脸上。
“这就是你家那个庶出的妹妹?”少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长得倒是还行,就是这身打扮……相府是没钱给她做衣裳?”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藕荷色的褙子,青缎面的绣鞋,腰间系了条豆绿色的绦带。这已经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谢兰因笑了笑:“郑姑娘好眼力,连相府有没有钱都知道。”
少女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叫郑敏,父亲是礼部侍郎,和相府同朝为官。这次入选太子伴读的一共三个人——谢兰因、郑敏,还有一个叫顾采薇的,沈惊鸿还没见过。
“谢兰因,你别得意。”郑敏的声音压低了,“伴读就是伴读,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你那个庶出的妹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跑到东宫来磨墨,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怕。”谢兰因说。
郑敏嘴角翘起来。
“所以我会把她教到不怕人笑话为止。”谢兰因把话说完,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
郑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了一眼沈惊鸿,又看了一眼谢兰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走了。小宫女抱着漆盒小跑着跟上去,鞋底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郑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是你的对头?”她问谢兰因。
“不算。”谢兰因抬步往前走,“还不够格。”
沈惊鸿跟上去,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要把我教到不怕人笑话——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谢兰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长廊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今晚。”
沈惊鸿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差点没刹住。
“谢、谢大姑娘——殿下请您立刻去一趟东宫,说是郑姑娘和顾姑娘吵起来了,殿下让您去评理!”
谢兰因眉头动了一下,转身跟着小太监走了。
沈惊鸿一个人站在长廊里,阳光从头顶的檐角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半块桂花糕,还热着。
隔壁院子里传来搬东西的声响,是宫女在替她收拾厢房。她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圆脸,杏眼,看起来比沈惊鸿还小一两岁,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沈惊鸿停下脚步。
那人对上她的目光,缩了一下,但又忍不住探出头来。
“你就是沈惊鸿?”圆脸少女小声问。
“我是。你是谁?”
圆脸少女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朝她行了个礼,动作有点笨拙,像刚学会不久。
“我叫顾采薇,也是太子伴读。”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人,“我听说你来了,就想来看看……你吃了吗?”
沈惊鸿看着眼前这个圆脸的小姑娘,忽然觉得她和自己有点像——都不太会行礼,都不太会说话,都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吃了半块桂花糕。”沈惊鸿说。
顾采薇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绿豆糕,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耳朵还在。
“我分你一块。”顾采薇把纸包递过来。
沈惊鸿看着那两只绿豆小兔子,犹豫了一秒,拿了一块。
“谢谢。”
“不客气。”顾采薇笑了一下,把那块留着自己吃,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你以后在东宫,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你懂很多吗?”
顾采薇嚼着绿豆糕想了想:“不太懂,但比你早来了三天。”
沈惊鸿咬了一口兔子耳朵。
甜。
两人站在长廊里,一个吃绿豆糕,一个吃桂花糕,谁都没说话。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在一起。
吃完最后一口,顾采薇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小心郑敏。她刚才去找她爹告状了,说她爹明天要进宫面圣,到时候参你一本。”
沈惊鸿手里的绿豆糕差点掉了。
参她一本?
她才进宫半天,连字都写不全,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