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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道口谕 殿下口谕, ...


  •   前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得整条回廊如同白昼。

      沈惊鸿从后院赶到前厅的时候,门槛内外已经站满了人。丫鬟婆子挤在廊下探头探脑,小厮蹲在墙角竖着耳朵,连厨房的管事都拎着勺子跑出来了,勺子上还挂着一片菜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厅中间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孙太监。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还是上回来时的那身行头,但腰间的银带换成了金带。灯火映在金带上,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相爷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青砖,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沈大人。”孙太监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尖细,“起来吧,咱家又不是来抄家的。”

      相爷爬起来,膝盖上的灰都不敢拍,弯腰站在一旁:“孙公公,您方才说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殿下的口谕。”孙太监笑眯眯地纠正,“咱家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殿下亲口说的——‘去相府,把沈家那个叫惊鸿的姑娘带进宫。’原话,一个字不差。”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沈惊月站在屏风后面,手帕子咬在嘴里,眼睛瞪得溜圆。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块被人踩了一脚的胭脂。

      夫人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手里的佛珠不捻了,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沈惊云站在角落,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相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干:“孙公公,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要臣那个庶出的女儿,是做什么?”

      孙太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做什么,殿下没说。”他看着相爷,“沈大人,殿下要人,你做臣子的,只管把人交出来就是了。问那么多,不合适吧?”

      相爷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是,臣失言。”

      沈惊鸿站在正厅门口,门槛内外各一只脚。

      她来的时候太急,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的还是那双旧绣鞋,鞋头的兰花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衣裳也是旧的,灰蓝色的褙子,袖口磨得起毛边,跟满屋子绫罗绸缎站在一起,像一块抹布被人忘在了饭桌上。

      孙太监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七姑娘,又见面了。”

      沈惊鸿跨过门槛,走到正厅中间,膝盖一弯就要跪。

      “别跪了。”孙太监伸手虚虚一扶,“咱家传完话就走。”

      沈惊鸿站住了,膝盖弯到一半又直起来,姿势有点滑稽。她听见屏风后面有人嗤笑了一声——是沈惊月。

      孙太监也听见了,但他没往那边看,只是对沈惊鸿说:“沈七姑娘,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咱家来接你。”

      “接我去哪?”沈惊鸿问。

      “进宫。”

      沈惊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她想起了谢兰因——今早刚走,今晚就来接她。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半路上擦肩而过了?

      “孙公公,”她开口了,“我进宫里做什么?”

      孙太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掂量——掂量这句话该不该接,接多少。

      “殿下没说。”孙太监最后说了这几个字。

      他说完就走了。藏青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扫,消失在夜色里。四个小太监小跑着跟上去,脚步轻得像猫。

      正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相爷第一个开口,对着沈惊鸿说:“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孙公公来接你,不许给我丢人。”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大概是急着去书房写信——给谁写,写什么,没人知道。

      夫人站起来,走到沈惊鸿面前。她比沈惊鸿高半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目光像在看一件刚从箱底翻出来的旧瓷器——不确定值不值钱,但既然有人要,就先留着。

      “七姑娘,”夫人开口了,称呼从“那个”变成了“七姑娘”,变得有点生硬,“你既然要进宫,就不能穿成这样。翠屏,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拿一套出来,还有那双青缎面的绣鞋,一并给七姑娘送去。”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惊鸿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夫人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好意,是不想丢相府的脸。

      她点了点头:“谢谢夫人。”

      夫人没再说什么,捻着佛珠走了。

      沈惊月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过了。不是不气,是气过了,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了。

      她走到沈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那件灰蓝色的褙子移到那双旧绣鞋上,最后落在沈惊鸿的脸上。

      “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叫你进宫吗?”沈惊月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惊鸿没说话。

      “因为你可怜。”沈惊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殿下才七岁,看不得可怜人。你往他面前一站,又瘦又小,衣裳破破烂烂,像条没人要的狗——他心软了,赏你一口饭吃。”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怜就是可怜,”沈惊月往后退了一步,“别以为换了身衣裳就不是了。”

      她说完笑着走了,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惊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惊云从角落里蹭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七姐,”沈惊云的声音很小,“你别难过。大姐她就是嫉妒。”

      “嫉妒什么?”沈惊鸿低头看这个十一岁的小女孩。

      “嫉妒你呗。”沈惊云眨了眨眼,“她想去宫里想疯了,没去成。你不想去,偏叫你去。换了你,你不嫉妒?”

      沈惊鸿想了想,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说得有道理。

      她伸手摸了摸沈惊云的头,没说话,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那间厢房还亮着灯——周姨娘的灯。

      沈惊鸿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姨娘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佛珠是老旧的木珠子,绳子断了又接,接了好几个结,看着像一串伤疤。

      看见沈惊鸿进来,周姨娘停了嘴里的念诵,把佛珠搁在枕头上。

      “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嗯。”

      沈惊鸿在周姨娘对面坐下。母女俩之间隔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明天你要进宫了。”周姨娘说。

      “嗯。”

      “宫里不比家里,没人会惯着你。”

      “我知道。”

      周姨娘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耳环很小,样式也旧,银面发黑,像是放了很久没戴过。

      “这是我当年进府的时候,你姥姥给的。”周姨娘把耳环推到沈惊鸿面前,“你拿去戴吧。”

      沈惊鸿看着那对耳环,没接。

      “姨娘,你自己留着。”

      “我一个在院子里念佛的老婆子,戴给谁看?”周姨娘把耳环塞进她手里,“你拿去。进宫别让人瞧不起。”

      沈惊鸿攥着那对耳环,耳环硌在掌心里,凉凉的。

      “姨娘,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周姨娘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拿起枕头上那串佛珠,又开始念。念了两句,忽然停下来,嘴唇还张着,没合上。

      “别学我。”她说。

      沈惊鸿看着她。

      周姨娘没有再解释。她把佛珠攥紧,低下头,念经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大到刚好能挡住别的任何声音。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姨娘坐在油灯下,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一片纸。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转,每转一颗,嘴唇动一下,无声无息。

      她忽然想问一句——“姨娘,你后悔吗?”

      但她没问。她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

      后院的路黑漆漆的,没有灯。沈惊鸿摸着墙往回走,手里的银耳环攥得发热。

      回到自己的厢房,她点了一盏油灯,把那三张纸从怀里掏出来,铺在床上。

      “惊鸿。”

      “等我。”

      “我叫沈惊鸿,今年十四岁,住在相府东跨院。”

      她盯着“东跨院”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东跨院”三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明天就不住这儿了。”

      写完她觉得这话有点蠢,像在跟一个空房子告别。

      她把墨吹干,把纸折好,揣回怀里。然后拿起那对银耳环,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银面虽然发黑,但花纹还在,是兰花的样式——一朵很小的兰花,花瓣舒展开来,像是刚开花就被定住了。

      她想起谢兰因袖口的兰花绣纹。

      她把耳环戴上,耳针穿过耳洞的时候有点疼,她忍着没出声。戴好后摸了摸,冰凉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吱响。那扇破了的窗户纸又鼓起来了,一鼓一瘪,像个老人在喘气。

      沈惊鸿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谢兰因站在轿子旁边说“很快”。
      沈惊月靠在门框上说“靠山山会倒”。
      孙太监站在正厅里说“殿下要你进宫”。
      周姨娘坐在油灯下说“别学我”。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新棉花的被子还是软乎乎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嗅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五更天,鸡叫头遍。

      沈惊鸿睁开眼,天还没亮。她摸黑坐起来,把被褥叠好,把那两件新衣裳穿在身上。藕荷色的褙子,青缎面的绣鞋,腰间系了条豆绿色的绦带。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不像是她。

      她把那对银耳环戴上,又把那三张纸揣进怀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七姑娘,孙公公来了。”翠屏的声音。

      沈惊鸿拉开门,翠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映在沈惊鸿身上,翠屏的眼睛眨了一下。

      “七姑娘今天……不一样了。”翠屏说。

      沈惊鸿没接话,从她手里接过灯笼,往前院走。

      前院里,孙太监已经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金带,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

      相爷站在门口送,夫人站在相爷身后,沈惊月站在夫人身后。沈惊月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明显一夜没睡。

      沈惊鸿走到孙太监面前,行了个礼。

      “孙公公,我准备好了。”

      孙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对银耳环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惊鸿跟在他后面,走过相府的门槛,走过门口的石狮子,走到街上。

      轿子停在路边,不是昨天那顶青布小轿,是一顶蓝呢小轿,轿帘上绣着银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上轿吧。”孙太监说。

      沈惊鸿弯腰钻进轿子,坐定之后,轿帘放下来,外面的光被挡住了,轿子里暗了下来。

      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像一艘船。

      沈惊鸿把怀里的纸掏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那三个字的笔画。

      “等”字的竹字头是两个“个”摞在一起,“我”字的那一撇要写得长一点。

      轿子外面传来街上的声音——卖豆腐的吆喝,赶车的鞭子声,小孩子哭闹的声音。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关上门。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轿子忽然停了。

      “沈七姑娘,到了。”孙太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轿帘掀开,光线涌进来,刺得沈惊鸿眯了眯眼。

      她弯腰出了轿子,直起身,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有金色的门钉,一行九颗,一行九颗,数不清多少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字,她认得第一个字——那是“宫”字,她在谢兰因给她的字条上见过。

      第二个字她不认识。

      但不用认识也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孙太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七姑娘,咱家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惊鸿攥紧了怀里的纸。

      “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孙太监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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