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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状 被参了一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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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就知道了“参一本”是什么意思。
她正在东宫的书案前磨墨,赵昀坐在对面抄书,谢兰因站在旁边翻一本旧档。三个人各做各的,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打圈的细微响动。
门外的太监忽然高喊了一声:“陛下口谕——宣太子殿下、谢氏兰因、沈氏惊鸿,移驾乾清宫!”
赵昀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谢兰因翻旧档的手停了。
沈惊鸿磨墨的手也停了。
“来了。”赵昀放下笔,把那页洇了墨的纸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扭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你知不知道乾清宫是什么地方?”
沈惊鸿摇头。
“是我爹骂人的地方。”赵昀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谢兰因跟上去,经过沈惊鸿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
沈惊鸿把墨锭搁下,跟上了。
乾清宫比东宫大了不止三倍。柱子是金的,地砖是金的,连门上的门钉都像是金的。沈惊鸿不敢细看,低着头跟在谢兰因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金灿灿一片,晃得眼晕。
正中间坐着一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容和赵昀有三分像,但比赵昀胖了一圈,下巴上的肉堆着,看着像一尊弥勒佛。但他没有弥勒佛的和气,眼睛不大,目光却沉,扫过来的时候像一盆冷水泼在脸上。
永宁帝赵恒。
左边站着三个大臣,右边站着两个太监和一个记录官。沈惊鸿一个都不认识,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看见她进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人四十出头,瘦长脸,山羊胡,穿的是三品文官的服制。沈惊鸿不认识他,但她认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郑敏。
郑敏今天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她父亲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惊鸿,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就是顾采薇说的“参一本”。
赵昀走到御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儿臣叩见父皇。”
谢兰因和沈惊鸿跟着跪下,额头触地。沈惊鸿的膝盖磕在金砖上,疼了一下,她没出声。
“起来。”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抬头的威严。
赵昀站起来,谢兰因和沈惊鸿也跟着站起来,退到一侧。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慢悠悠的:“礼部郑侍郎今早递了折子,说东宫收了个来路不明的人。朕叫你们来,当面问清楚。”
郑侍郎跨前一步,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弹劾东宫收纳庶女沈氏,无籍无名,无才无德,有损东宫清誉。”
他说得很流利,像背了一早上。
沈惊鸿站在旁边,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无籍无名——她的名字确实没上族谱。无才无德——她确实大字不识几个。这两条都是事实,她没法反驳。
皇帝看了沈惊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沈惊鸿?”
“是。”
“郑侍郎说的,你认不认?”
沈惊鸿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旁边有人先开口了。
“陛下,臣女有一言。”
谢兰因从旁边走出来,跪在沈惊鸿旁边。她没有慌张,没有急切,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是谢家的长女?”
“是。臣女谢兰因。”
“你说。”
谢兰因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不躲不闪。
“郑侍郎说沈氏无籍无名——沈氏乃相府所出,虽未上族谱,但相爷认她是女儿,相府上下无人不知。若这算无籍无名,那全天下的庶出女子,都不配有自己的名字。”
郑侍郎的脸色变了一下。
“陛下,”谢兰因继续说,“郑侍郎又说沈氏无才无德。沈氏入东宫不过一日,郑侍郎从何得知她无才无德?是亲眼见过她的才德,还是听人说的?”
郑侍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皇帝的目光从谢兰因身上移到郑侍郎身上,等着他回答。
郑侍郎的喉结滚了一下:“臣……是听小女说的。”
“令爱在东宫几日了?”皇帝问。
“回陛下,四日。”
“四日就看清了一个人的才德?”皇帝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这话说出来,在场的几个大臣都低下了头。
郑侍郎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郑敏站在后面,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手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皇帝没再看郑侍郎,转向沈惊鸿。
“沈惊鸿,你识字吗?”
“回陛下,识得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皇帝的眉毛动了一下,“谁教你的?”
“谢姑娘教的。学了三天。”
皇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三天学会四十一个字,不算笨。”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朕当年三天学了二十个字,被你皇爷爷骂了半个月。”
赵昀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郑侍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皇帝会拿自己的事来替沈惊鸿开脱。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站在旁边的刘公公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但郑侍郎的嘴立刻闭上了。
皇帝放下茶杯,看了看郑侍郎,又看了看郑敏。
“郑侍郎,你护女心切,朕不怪你。”皇帝的声音慢悠悠的,“但东宫的事,有太子在。太子没说话,你替他说了,这就不太合适了。”
郑侍郎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臣知罪!臣知罪!”
郑敏在后面也跟着跪下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皇帝没叫他们起来,让他们跪着。
“太子,”皇帝转向赵昀,“你的人,你来说。”
赵昀往前走了半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侍郎父女,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惊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惊鸿是孤叫来的。孤的东宫缺一个磨墨的人,孤选了沈惊鸿。郑侍郎觉得不妥,可以跟孤说,不必惊动父皇。”
郑侍郎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沈惊鸿识字不多,但孤不介意。孤身边的人,不需要什么都会,只需要愿意学。”赵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孤听说,郑姑娘四天前刚到东宫的时候,连砚台都不会洗,洗了三遍还是黑的。”
郑敏的头低得快要碰到地砖了。
“孤没怪她,因为可以学。”赵昀的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不重不轻,不疾不徐,“郑侍郎,你给孤一个理由——为什么沈惊鸿可以学,你女儿可以学,偏偏沈惊鸿学了就是‘有损东宫清誉’?”
郑侍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皇帝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
“行了,都起来吧。”皇帝搁下茶杯,“郑侍郎,回去好好教女儿。东宫的事,少操点心。”
郑侍郎爬起来,腿都在打颤。郑敏扶着他,父女俩退出去的时候,郑敏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惊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沈惊月。沈惊月也是这个眼神——在相府正厅,谢兰因要了她去磨墨的那天。
她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太阳挂在头顶,照得人身上发烫。谢兰因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说话?”沈惊鸿问。
“因为你不会说。”谢兰因没回头。
“万一皇帝怪罪你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谢兰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在脸颊边飘着。
“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把郑侍郎压下去。”
沈惊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郑侍郎最近在朝堂上拉拢了好几个人,陛下早就不高兴了。今天这一出,表面上是弹劾你,实际上是试探——看陛下的态度,看太子的态度。”
沈惊鸿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所以我只是引子?”她问。
谢兰因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你是引子,但也是棋子。棋子最怕的不是被利用,是没用。”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算有用还是没用?”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让陛下压了郑侍郎的气焰,让太子立了护短的威信,让我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谢兰因顿了顿,“你说有用没用?”
沈惊鸿没答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青缎面的绣鞋上沾了一点灰,她在台阶上蹭了蹭。
两人往回走,穿过长廊的时候,顾采薇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圆脸上写满了紧张。
“怎么样怎么样?”她小声问,“陛下有没有罚你?”
沈惊鸿摇头。
顾采薇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至少要挨二十大板。”
“宫里动不动就打板子?”沈惊鸿问。
顾采薇想了想:“看人。看你不顺眼的,打个喷嚏都能打板子。看你顺眼的,你把御花园烧了都没事。”
谢兰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顾采薇立刻闭嘴了,缩了缩脖子,朝沈惊鸿挤了个眼色,小跑着走了。
沈惊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头问谢兰因:“她说的是真的?”
“一半一半。”谢兰因推开院门,“御花园真的被人烧过,放火的是先帝的弟弟,打了四十大板,关了一年。”
沈惊鸿跟着她走进院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
“那我今天算过关了?”沈惊鸿问。
“算。”
“以后还会有人参我吗?”
谢兰因在石凳上坐下,抬眼看着沈惊鸿。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回答了——会,而且不止一次。
沈惊鸿在她对面坐下,把怀里的纸掏出来,铺在石桌上。那张纸上写着“我叫沈惊鸿,今年十四岁,住在相府东跨院”。她盯着“东跨院”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今天住东宫了。”
写完她抬起头,发现谢兰因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谢兰因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书,“你今天多认识了三个字。”
“哪三个?”
“乾、清、宫。”
沈惊鸿拿起笔,在纸上添了这三个字。写“乾”的时候,右边的“乞”写成了“气”,谢兰因伸手点了点那个错字,没说话。沈惊鸿划掉重写,又写错了,再划掉,再写。
写到第四遍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进来一个人。
孙太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
“谢大姑娘,沈七姑娘。”他朝两人拱了拱手,“陛下有旨。”
谢兰因站起来,沈惊鸿也跟着站起来。
“陛下说,沈七姑娘既然进了东宫,就不能连个字都认不全。”孙太监的声音不紧不慢,“从明日起,沈七姑娘每日上午去东宫磨墨,下午到谢大姑娘处习字。三个月后陛下亲自考校,若是认不够三百个字——”
孙太监停了一下,笑眯眯地看着沈惊鸿。
“认不够会怎样?”沈惊鸿问。
孙太监没直接回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惊鸿接过纸,打开。纸上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但最后一行她看懂了——因为只有三个字。
“杖二十。”
沈惊鸿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孙太监已经走了。院门开着,风吹进来,把石桌上的纸吹翻了一页。
谢兰因走过去,把那张纸按住,拿起来看了看。
“三百个字,三个月。”她把纸折好,放在沈惊鸿面前,“平均一天三个半。你三天学了四十一个,一天十三个。”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她。
“你学得完。”谢兰因说。
沈惊鸿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她自己都没有。
但她把那张纸揣进怀里,拿起笔,在刚才写错的那个“乾”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这次写对了。
谢兰因看了一眼,没夸她,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天快黑的时候,沈惊鸿把那四十一个字的名单又背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忘。她背到第三十七个字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阵响动——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接着是郑敏的哭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傍晚,听得格外清楚。
“她哭了。”沈惊鸿说。
谢兰因翻了一页书:“嗯。”
“她回去会不会被她爹骂?”
“会。”
“那她明天会不会找我麻烦?”
谢兰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