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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习字 习字,“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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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在东宫磨完墨,就被谢兰因领回了偏院。
石桌上铺了纸,笔洗里换了清水,墨锭搁在砚台边上。谢兰因没急着教字,先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推到沈惊鸿面前。
“这是《千字文》。”谢兰因指着第一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天学头四个字。”
沈惊鸿盯着那四个字,一个都不认识。
“天”字像一个人张开手臂,“地”字左边是土右边是也,“玄”字像一团绕来绕去的绳子,“黄”字她连猜都不知道从哪猜起。
谢兰因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天”的时候说,人头顶上最大的就是天。讲“地”的时候说,脚下踩着的就是地。讲“玄”的时候说,很深很远的颜色叫玄,黑里带红。讲“黄”的时候说,大地的颜色。
沈惊鸿听完,提笔在纸上写。
天字写了两遍,还行。地字写到第三遍,左边“土”和右边“也”分家了,中间空了一条缝,像两个吵架的人谁也不理谁。
“挨太近挤,离太远生。”谢兰因在旁边看着,没伸手,“你找找中间的度。”
沈惊鸿又写了三遍,写到第五遍的时候,“土”和“也”终于挨上了,不挤也不远,看起来像一家人了。
玄字她写到第七遍还是一团乱麻。谢兰因握着她的手写了一个,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又自己写了三个。第三个勉强能看,至少能认出是字,不是一团线。
沈惊月当初在相府说她“大字不识几个”,说的是事实。但她没说后半句——沈惊鸿学东西不慢。
这间偏院只有她们两个人。郑敏住在东边跨院,顾采薇住在西边,离得都不远,但各占一个院子,平时不串门。沈惊鸿来宫里好几天了,除了第一天在长廊见过郑敏一面,之后再没碰上。
她不知道郑敏住在哪间屋,也不知道她每天什么时辰出门。她只知道每天上午她去东宫磨墨的时候,郑敏已经站在书案旁边了。
那天上午,沈惊鸿端着砚台进东宫的时候,郑敏正站在赵昀身后,手里捧着一本书,替太子翻页。
看见沈惊鸿进来,郑敏的目光像一把小刀,在她脸上剜了一下,很快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昀正在抄一篇很长的文章,头都没抬:“墨。”
沈惊鸿把砚台放在书案上,拿起墨锭开始磨。她磨墨的手已经稳了,不抖了,墨锭在砚台上画圈,声音均匀,像有人在轻轻敲木鱼。
郑敏在旁边站着,手指翻了一页书,翻得有点重,纸页发出哗的一声。
赵昀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轻点。”
郑敏的脸红了一下。
沈惊鸿磨墨的手没停。她低着头,看着砚台里的墨由淡变浓,一圈一圈,像深不见底的井。
晚上回到偏院,谢兰因检查她今天的功课。
一天学四个字,三天学了十二个。谢兰因不考她会不会写,考她会不会认。她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了这十二个字,让沈惊鸿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六个的时候卡住了。“洪”字,右边一个“共”,左边三点水,沈惊鸿盯着看了半天,说:“这是……江?”
“江是江,洪是洪。”谢兰因没告诉她答案,把“江”字写在旁边,“两个三点水,右边不一样。江的右边是工,洪的右边是共。工是做工的工,共是一起的意思。”
沈惊鸿盯着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说:“洪水来了大家一起跑。”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
“记住了。”沈惊鸿说。
谢兰因没夸她,也没说她不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下一个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上午磨墨,下午习字,晚上背书。沈惊鸿的日常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从早转到晚,没有一刻闲着。
第三天晚上,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谢兰因进屋的时候,看见她脸压在纸上,墨迹糊了半张脸。纸上的字写到一半,最后一个“日”字只写了一竖,像一道没走完的路。
谢兰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叫她。从床上拿了条薄被,搭在她肩上,把桌上的灯芯拨短了一截,火苗小了些,没那么刺眼。
然后她坐到对面,拿起书,继续看。
沈惊鸿醒过来的时候,灯已经快灭了。她脸上凉凉的,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墨。对面的谢兰因不知什么时候也趴在了桌上,书摊在手边,翻到中间某一页,呼吸很轻很匀。
沈惊鸿没敢动。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对面那个人。灯芯烧到最后一点,火苗忽大忽小,把谢兰因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扇子搭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无声无息。
沈惊鸿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被子从自己肩上拿下来,轻轻搭在谢兰因身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谁用墨泼出来的画。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她想起那张纸上的“等”字。竹字头,下面一个“寺”,她写了二十遍才记住。谢兰因说“寺”是寺庙的寺,寺庙里的和尚等人来上香,等啊等,等一辈子。
和尚等人来上香,等人来上香。
她等人来教她写字,等人来叫她磨墨,等人来把她从后院捞出来。
好像她这辈子一直在等。
第二天早上,沈惊鸿去东宫的时候,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本新册子。
不是《千字文》,是一本手抄的字帖。字迹她认得——谢兰因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写在田字格里,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一样。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惊鸿、兰因。
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注:惊鸿,鸟名,喻轻盈优美。兰因,喻美好的前因。
沈惊鸿盯着那行注看了一会儿。
“美好的前因”——她就是那个“因”。
她把字帖翻到第二页,是她的名字加上“谢兰因”三个字,并排写着。旁边注了一行字:并排者,同行之人也。
第三页是“杏花”和“等我”,注写的是:杏花初开时,故人当归。
沈惊鸿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谢兰因,回过头,看见的是郑敏。
郑敏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比平时还整齐,耳朵上戴了一对红宝石耳坠,走路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书案前,把那本字帖拿起来翻了翻,嘴角弯了一下。
“谢兰因对你倒是上心。”郑敏把字帖放回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惜了,你再怎么学,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沈惊鸿看着她。
“你是庶出。”郑敏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庶出就是庶出,学再多字,穿再好衣裳,也变不成嫡出。在东宫磨墨,说到底还是伺候人的。”
沈惊鸿的手按在字帖上,没说话。
郑敏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笑意更深了,正要再开口,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郑敏。”
赵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孙太监。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郑敏,像盯着一个写错的字。
“你今天的书背了吗?”赵昀走进来,在书案后坐下。
郑敏的脸色变了,赶紧低头:“回殿下,背了。”
“背给孤听。”
郑敏张了张嘴,背了两句就卡住了。她站在那里,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菜,叶子蔫了,根还带着泥。
赵昀没看她,拿起笔蘸了墨。
“背完了再进东宫。”
郑敏咬着嘴唇,行了个礼,退了出去。经过沈惊鸿身边时,她的目光像一把刀,狠狠地剜了一眼。
沈惊鸿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回去。
郑敏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赵昀低头写字,写完一个字才开口。
“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惊鸿站在书案旁边,看着赵昀笔下的字一个一个成形。
“殿下,她说的是事实。”沈惊鸿说,“我确实是庶出。”
赵昀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
“孤的曾祖母也是庶出。”赵昀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惊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敏是怎么知道她在学《千字文》的?她从来没跟郑敏说过,谢兰因也不会说。那本字帖是今天早上才拿出来的,郑敏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翻开的时候直接翻到了第三页。
她来过偏院。
沈惊鸿抬起头,看向门口。
郑敏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但她说的话还留在空气里——“庶出就是庶出,学再多字,穿再好衣裳,也变不成嫡出。”
她来过偏院。她翻过那本字帖。她看见过“杏花”和“等我”。
她知道谢兰因写的那行注——“杏花初开时,故人当归。”
沈惊鸿攥紧了手里的笔。
郑敏不是来背书的。
她是来找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