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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字帖 东西被人动 ...


  •   当天下午,沈惊鸿回到偏院,发现石桌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她出门前把字帖翻到“天地玄黄”那一页,笔搁在砚台边上,墨锭放在砚台右侧。现在字帖被翻到了“杏花”那一页,笔搁到了笔架上,墨锭挪到了砚台左侧。

      动作不大,但沈惊鸿注意到了。因为她在相府后院住了十四年,养成一个习惯——记住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不是记性好,是不得不记。她住的厢房经常被人翻,衣裳、帕子、铜盆,有时候少一样,有时候多一样,翻过之后不会复原。她不记的话,丢了东西都不知道找谁要。

      她蹲下来,看了看石桌下面的地面。青砖上有几道浅浅的灰痕,是鞋底蹭的。不是她的鞋——她的绣鞋前两天刚换了新的,鞋底干净。也不是谢兰因的鞋,谢兰因走路轻,脚跟先着地,不会蹭出灰痕。

      顾采薇来过?不像。顾采薇每次来都在门口喊一声,等人应了才进来。

      郑敏。

      沈惊鸿站起来,把那本字帖拿在手里翻了一遍。前面几页没动,“惊鸿”“兰因”“杏花”“等我”都在。翻到后面,“天地玄黄”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不是她折的。她不折书角,谢兰因也不折。

      她把字帖合上,放回原处。没声张,也没告诉谢兰因。

      第二天,沈惊鸿去东宫的时候,发现郑敏已经站在书案旁边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头发梳了十字髻,戴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换了一对玛瑙坠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沈惊鸿端着砚台走进去的时候,郑敏没看她。不是假装没看,是真没看。她的目光定在赵昀的笔尖上,嘴角带着笑,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替太子翻书。

      太专心了。沈惊鸿把砚台放在书案上,拿起墨锭开始磨。磨了半圈,赵昀忽然开口了。

      “郑敏,把孤昨天让你查的那本书拿来。”

      郑敏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书架前。书架在东墙,离书案有五六步远。她走过去的时候,沈惊鸿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瞬——不是看她的背影,是看她的鞋。

      湖蓝色绣鞋,鞋头绣着一朵牡丹,鞋底干干净净,没有灰痕。

      沈惊鸿收回目光,继续磨墨。

      傍晚回到偏院,谢兰因正在石桌上写字。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笔尖在纸上游走,沈惊鸿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写一个“等”字。

      “今天学什么?”沈惊鸿坐下来。

      “今天不学新字。”谢兰因放下笔,“今天考你。”

      她把面前那张纸转过来,推到沈惊鸿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三行字,全是沈惊鸿学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沈惊鸿一个一个念,念到“昃”的时候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昃,太阳偏西。”

      谢兰因没点头也没摇头,等了片刻,沈惊鸿继续往下念。念到“张”的时候停了,抬起头看着谢兰因。

      “没了?”

      “没了。”谢兰因把纸收回去,“十六个,全对。”

      沈惊鸿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错两三个,没想到一个没错。

      “你这一周学了七十六个字。”谢兰因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七十六,“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三个月。”

      沈惊鸿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恍惚。一周前她还只认识四十一个字,现在翻了一倍。她没觉得自己学得多快,只是每天下午写写画画,晚上背一背,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谢兰因。”她忽然叫了全名。

      谢兰因抬起头。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谢兰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看着沈惊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只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因为你值得。”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写字了,像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沈惊鸿坐在对面,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值得。

      她活了十四年,听过“不吉利”“庶出”“那个”“丢人”。没人说过她“值得”。值得什么?值得教?值得帮?值得活着?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谢兰因。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不对,是两个字,姓和名,“谢”和“兰因”。“谢”字笔画多,她写了好几遍才记住,右边的“射”老是写错,把“寸”写成“又”。这次写对了,右边的“射”左边“身”右边“寸”,寸字的那一钩写得有点歪,但整体能看。

      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袖子里。

      谢兰因没看见。

      天快黑的时候,沈惊鸿去后院打水。偏院没有水井,每天傍晚她去后院的公用水井打水,提回来倒进水缸里。这是她自己的活,没人安排,她也没跟谢兰因说。

      今天打水的时候,井台边站着一个人。

      顾采薇。

      她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木桶,正在系绳子。绳子系了半天没系好,急得直跺脚。

      “我来。”沈惊鸿走过去,拿过绳子,三两下系好了,把桶放下去,提上来,一气呵成。

      顾采薇看得眼睛都直了:“你怎么会的?”

      “打了四五年水,自然就会了。”

      顾采薇接过水桶,提了一下没提动,又提了一下,还是没提动。沈惊鸿帮她把水桶提到井台边上,顾采薇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

      “谢谢你啊。”顾采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要是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

      沈惊鸿没接话,把自己的水桶放下去。

      顾采薇蹲在旁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郑敏昨天去了你住的偏院。”

      沈惊鸿提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顾采薇的声音更低了,“昨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你们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没看清。”

      沈惊鸿把水桶提上来,放在井台边上。

      “她还拿了东西?”

      “好像是。她出来的时候走得很快,袖子里鼓鼓囊囊的。”顾采薇咬着嘴唇,“沈姐姐,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丢了什么?”

      沈惊鸿没说话,提起水桶往回走。顾采薇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帮你提”,沈惊鸿没回头。

      回到偏院,她把水倒进水缸,把门关上。

      她打开衣柜,衣裳都在,一件没少。翻开被子,被褥底下那三张纸还在——谢兰因写的“惊鸿”,十二个字的字条,她自己写的那行自我介绍。郑敏拿的不是这些。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字帖。

      翻到“杏花”那一页,折角还在。翻到后面,“天地玄黄”那一页被折的角也在。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少了一页——不是整页被撕掉,是右下角被撕了一小块,巴掌大小,撕口很齐,像是用什么东西裁的。

      撕下来的那一小块上面写的是什么?沈惊鸿想不起来。那页她只翻过两次,没仔细看。

      她拿着字帖走进谢兰因的屋子。谢兰因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

      “怎么了?”

      沈惊鸿把字帖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个被撕掉的角。

      “有人来过。从这里撕了一小块走。”

      谢兰因接过字帖,看了看撕口,沉默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和字帖放在一起对比。

      “这页写的是你的课业进度。”谢兰因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哪天学了什么字,学了多少个,我每天都记。”

      沈惊鸿凑过去看。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日,天、地、玄、黄,四字。第二日,宇、宙、洪、荒,四字。一直到今天,七十六个字,一个不差。

      “郑敏撕走的那一小块,上面写的是你这一周总共学了多少字。”谢兰因把册子合上,“七十六。”

      沈惊鸿不明白:“她撕这个干什么?”

      谢兰因没回答,把字帖合上放回石桌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想事情。

      “你明天不用去东宫磨墨了。”谢兰因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要去见一个人。”谢兰因看着她,“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还没出门,院门口就来了人。不是孙太监,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太监,十四五岁,尖脸,说话很快。

      “沈七姑娘,刘公公请您去一趟敬事房。”

      敬事房。沈惊鸿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刘公公——上回去相府传话的那个太监,深蓝色袍子,面容清瘦,眼神像鹰。

      她跟着小太监穿过好几条长廊,拐了好几个弯,走到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前。门开着,里面飘出茶香。

      刘公公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泡开了,叶子沉在杯底。

      “进来。”刘公公说。

      沈惊鸿走进去,行了个礼。

      刘公公没让她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沫子。

      “昨天,郑侍郎又递了折子。”

      沈惊鸿跪在地上,膝盖抵着砖缝,没说话。

      “折子上说你一周学了七十六个字。”刘公公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郑侍郎说,一个庶女,三天学会四十一个字,一周学会七十六个字,不可能。他说这里面有问题,要么是你撒谎,要么是有人替你作弊。”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七十六个字。郑敏撕走的那一小块纸上写的,就是这个数字。

      “所以陛下让咱家来查一查。”刘公公把茶杯放下,从手边拿起一张纸,“这上面有五十个字,你认一遍。认对了,咱家回去复命。认错了——”

      他没说认错会怎样,但沈惊鸿知道。那张纸上的最后一行,还是那三个字。杖二十。

      沈惊鸿接过那张纸,铺在地上。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她从第一个开始念,念到第十个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个字她没见过,是“秋”。谢兰因没教过。

      她跳过去,继续往下念。念到第二十三个字的时候又卡住了,“暮”,太阳落在草丛里,没学过。

      她念完了认识的字,一共三十七个。

      刘公公看着她,没说话,把纸收回去叠好。

      “三十七个。”

      沈惊鸿低着头。她知道三十七个不够,差十三个。但她确实只学了七十六个字,这张纸上五十个字里面,有十三个是她没学过的。

      “你起来吧。”刘公公说。

      沈惊鸿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没拍。

      刘公公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茶凉了,他没再喝。

      “咱家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是。”

      “这三十七个字,是你自己学的,还是别人替你学的?”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刘公公。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正盯着她,不是审犯人那种盯,是认真在看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自己学的。”沈惊鸿说,“谢姑娘教的,自己背的。”

      刘公公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了,你回去吧。”

      沈惊鸿转身走到门口,听见刘公公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七姑娘。”

      她停下来,没回头。

      “郑侍郎的折子,咱家会如实禀报陛下。三十七个字,不是七十六个。你没撒谎,是郑侍郎记错了数。”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她走出敬事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小太监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指了指回去的路。

      她走到半路,经过东宫侧门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面看了一眼——郑敏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替赵昀找什么。她脸上带着笑,和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敏不知道刘公公找她。郑敏不知道自己撕走的那一小块纸上的数字是错的。

      因为那一页右下角写着的,不是“七十六”。

      沈惊鸿翻过那页,只是没仔细看。但谢兰因每天都记册子,她知道那页右下角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习字七日,累计四十一”。

      四十一。不是七十六。

      沈惊鸿一周前认识四十一个字,一周后还是认识四十一个字。不是没学,是学了没记在字帖上。谢兰因每天教她写字,但没让她把新学的字写在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的,是她入宫第一天的数字。

      郑敏撕走了一块写着“四十一”的纸,回去告诉她爹,沈惊鸿一周学了七十六个字。

      七十六和四十一,差了三十五个。

      郑侍郎在折子上写的数字越大,被拆穿的时候就越难看。

      沈惊鸿站在东宫侧门外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烫。

      她想起谢兰因昨晚说的那句话——“你明天不用去东宫磨墨了,因为你明天要去见一个人。”

      刘公公。

      谢兰因知道郑敏会撕那块纸。她知道郑敏会回去告诉她爹。她知道郑侍郎会递折子。她甚至知道刘公公会来查。

      所以她让沈惊鸿去见刘公公。

      当面认字。当面说“只学了四十一个”。

      一个谎都不撒。

      沈惊鸿推开偏院的门,谢兰因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本字帖,翻到“杏花”那一页。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鹅黄色的衫子照得发亮。

      沈惊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早就知道?”沈惊鸿问。

      谢兰因抬起头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知道什么?”

      “郑敏会来翻东西。”

      谢兰因没说话。

      “你知道她会撕那块纸。”

      谢兰因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她回去会让她爹递折子。”

      谢兰因翻了一页字帖。

      “你也知道刘公公会来查。”

      谢兰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郑侍郎在朝堂上拉拢了六七个人,陛下早就想敲打他。差的只是一个由头。”

      沈惊鸿盯着她。

      “今天这个由头,是你给的。”

      谢兰因把字帖合上,看着沈惊鸿。

      “郑侍郎弹劾你一周学会七十六个字,说你作弊。刘公公来查,你当面认了三十七个。郑侍郎的数字是假的,你的是真的。假的撞上真的,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谢兰因那天在长廊上说的话——“你是引子,但也是棋子。棋子最怕的不是被利用,是没用。”

      她那时候以为谢兰因说的是皇帝利用她。现在她才知道,谢兰因说的不是皇帝。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急急忙忙跑进来。

      顾采薇。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沈姐姐!谢姐姐!出事了!”顾采薇的声音都在抖,“郑侍郎被陛下罚了一年俸禄,还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三个月!郑敏被赶出东宫了!就在刚才,刘公公亲自去传的话,郑敏哭着收拾东西,已经被送出宫了!”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她转过头看着谢兰因。

      谢兰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翻开字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那页上写了四个字。

      沈惊鸿凑过去看。

      “继续习字。”

      谢兰因把笔递给她。

      沈惊鸿接过笔,笔杆上还带着谢兰因手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下一个字学什么?”她问。

      “学‘郑’。”谢兰因说。

      沈惊鸿抬起眼。

      “郑是郑重的郑。”谢兰因的声音很平,“也是郑敏的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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