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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日 那天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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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敏走的那天,偏院外头站了不少人。宫女太监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伸长脖子往东边看。沈惊鸿打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郑敏从东跨院出来,手里提着包袱,身后跟了个小宫女帮她拿书箱。郑敏换了件素色衣裳,头上没戴首饰,脸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她从沈惊鸿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沈惊鸿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看了沈惊鸿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恨是真的恨,但除了恨,还有一种沈惊鸿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认命了。然后她走了,头都没回。
沈惊鸿提着水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长廊尽头。太阳照在东跨院门口,地上还有她踩过的脚印。
那天下午,谢兰因没教新字。沈惊鸿到偏院的时候,石桌上摆了一盘棋,黑白子各占一方,棋盘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
“今天不写字,学下棋。”谢兰因坐在石桌一侧,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惊鸿坐下来,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她见过棋,在相府见过——沈惊月和客人下过,她在旁边端茶倒水,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那时候觉得这声音好听,但现在看着满盘的黑子白子,只觉得头大。
“我不会。”
“所以才要学。”
谢兰因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正中间。“这是天元,棋盘正中心。下棋从这儿开始,也可以从别处开始,但初学者最好从中间开始,看得清楚。”
沈惊鸿拿起一颗黑子,不知道该放哪。
“随便放。”谢兰因说,“第一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怎么接。”
沈惊鸿把黑子放在白子旁边,挨得很近,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谢兰因看了一眼,没说她放得不对,拿起白子放在离黑子两步远的地方。沈惊鸿看不懂这是在干什么,但她觉得谢兰因放棋子的动作很好看,手指捏着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不响,但很稳。
下了七八手,沈惊鸿的黑子被白子围住了,前后左右都是白的,她拿着黑子悬在半空,找不到地方放。
“被围住了怎么办?”她问。
谢兰因伸手把她的黑子拿起来,放在棋盘另一侧,离白子远远的。“有时候要换一条路走。硬闯进不去的地方,绕一下就到了。”
沈惊鸿盯着棋盘上新放的那个黑子,觉得这话不只是在说下棋。她想起郑敏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恨是真的恨,但除了恨,还有一种认命了的东西。郑敏没绕路,她硬闯了,然后撞墙了。
两人下了一下午,沈惊鸿输了五盘。第六盘的时候,她终于看出了一个空当,白子围成的圈有一个缺口,她把黑子塞进去,连成了一条线。谢兰因看着那个黑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拿起白子把那个缺口堵上了。沈惊鸿的空当只存在了不到一分钟,但那一分钟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开了窍——不是棋艺开窍,是别的什么东西开窍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采薇来了。她端着一碟莲子糕,说是御膳房多做的,分给她们尝尝。三个人坐在石桌旁,莲子糕切成小块,用竹签戳着吃。顾采薇话多,从御膳房的点心说到东宫的猫,从东宫的猫说到郑敏走的时候哭得多惨,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了看谢兰因的脸色。
“我说太多了?”顾采薇小声问。
“没有。”谢兰因拿起一块莲子糕,“接着说。”
顾采薇又说了。她说郑敏出宫的时候,她爹没来接她,是府里的管家来的,郑敏上车的时候摔了一跤,书箱散了,书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哭了。
沈惊鸿听着,没说话。她在相府也捡过书——不是她的书,是沈惊月的。沈惊月把书摔在地上让她捡,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捧在手里,沈惊月一把打翻,她又捡。来回三次,沈惊月才满意。她那时候没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没用。
现在郑敏哭了,沈惊鸿觉得她哭也没用,但至少哭比憋着强。
顾采薇走了以后,沈惊鸿帮谢兰因收拾棋盘。黑白子分开装,一颗一颗捡,捡到最后还剩一颗黑子,在棋盘边上滚了两圈,沈惊鸿伸手接住了。
“你明天还教我吗?”她问。
“教。”谢兰因把棋盒盖上,“明天教你新的字。”
“什么字?”
谢兰因想了想:“棋。”
沈惊鸿把那颗黑子攥在手心里,黑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凉意一点一点退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去东宫磨墨。赵昀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抄书的速度比平时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像是有人在后面催他。
沈惊鸿磨墨的时候,赵昀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郑敏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觉得她该走吗?”
沈惊鸿磨墨的手没停,她想了想,说了两个字:“该走。”
赵昀的笔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骗了她爹。”沈惊鸿说,“她爹又骗了陛下。”
赵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觉得是她在骗她爹,还是她爹在骗自己?”
沈惊鸿没答上来。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到她现在的字汇量够不着。她只能说:“我不知道。”
赵昀没追问,重新拿起笔,继续抄书。抄了两行,他又停了。“沈惊鸿,你和你爹关系怎么样?”
沈惊鸿磨墨的手顿了一下。“不怎么样。”
“他会为了你跟别人翻脸吗?”
“不会。”
“会为了你撒谎吗?”
沈惊鸿想了想,摇了摇头。相爷不会为她做任何事,别说撒谎,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郑侍郎至少是为了郑敏去递的折子——虽然是听了女儿的话,虽然是被人当枪使,但至少他动了。
“你比郑敏可怜。”赵昀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像是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沈惊鸿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墨锭,一下一下地磨。墨汁在砚台里打转,一圈一圈的,像深不见底的井。她忽然想起周姨娘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转,每转一颗念一个字,念了一辈子,也没人听见她念的是什么。
赵昀说得对。郑敏有人替她撒谎,她没有。郑敏被赶出宫还有人接,她当初被赶出后院的时候,连个帮她拎包袱的人都没有。
但她现在有谢兰因了。
下午回到偏院,谢兰因果然教了她“棋”字。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其”,谢兰因说“其”是箕的省略,簸箕的箕,意思是木头做的簸箕——棋盘长得像簸箕,所以叫棋。
沈惊鸿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她记住了。她把“棋”字写了十遍,写到第八遍的时候,那个“木”字旁和右边的“其”终于配上了,不挤不空,像一对站在一起刚刚好的人。
“谢兰因,”沈惊鸿放下笔,“你下棋厉害吗?”
“一般。”
“比一般人厉害吗?”
谢兰因想了想。“没跟一般人下过。”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谢兰因面前笑出声,不是抿着嘴的那种,是真的笑了。谢兰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惊鸿看见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很快,但她看见了。
天快黑的时候,孙太监来了。他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笑还是那种笑眯眯的、让人猜不透的笑。
“沈七姑娘,陛下说了,三个月后的考校提前了。”
沈惊鸿手里的笔差点掉了。“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
沈惊鸿算了算日子,从今天到下个月十五,满打满算二十三天。她现在的字汇量是一百一十四个,三个月考三百个,平均一天三个半。二十三天,按这个速度她只能学到两百个左右,离三百还差一百。
“陛下还说,”孙太监笑眯眯的,“考校的题目换了。不考认字,考写字。”
沈惊鸿抬起头。“写什么?”
孙太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沈惊鸿接过纸,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认识每一个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共十个字。她全认识。
但她写不出来。
“天”字她能写,但写不好。“地”字的“也”她老是写歪。“立”字简单,没问题。“心”字她写过,不难。“生”字也还行。“民”字的斜钩她从来没写直过。“命”字的人字头她总写得太宽。
十个字里她能写对的大概五六个,能写好的一个都没有。
“陛下说了,”孙太监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求写得多好看,但每个字都不能错。错一个字,罚十个板子。错十个字,就不用罚了。”
不用罚的意思不是免了,是一百个板子人已经没了,不用罚了。
孙太监走了以后,沈惊鸿坐在石桌旁,盯着那张纸上的十个字。她把每个字都在脑子里拆了一遍,拆成笔画,再重新组装。天——横、横、撇、捺。地——横、竖、提、横折钩、竖、竖折。她拆到“命”字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写完一看,人字头下面的横折钩写成了竖钩,整个字像个瘸了腿的人。
谢兰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她面前。没说话,也没看那张纸,转身又进屋了。
沈惊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把那十个字又拆了一遍,这次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写。茶水写的字干得快,写上去几秒就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写一个,干了,再写一个,又干了。写到第七遍的时候,“命”字终于不瘸腿了,横折钩写对了,竖也直了。
她正要写第八遍,院门口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人,是一个东西——一摞纸,被扔在门槛里面。纸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最上面一张压着一块石头。沈惊鸿走过去捡起来,解开麻绳,翻了几页。全是字帖,手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从最简单的“人、手、口”到复杂的“命、德、道”,按难易程度排好了顺序。
最上面压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没有落款。
“给你。”
沈惊鸿认得这个字迹。
不是谢兰因的。谢兰因的字比她工整,但比这个瘦。这个人的字更圆润,笔画更饱满,像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豆子排成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谢兰因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她又看了看那摞字帖,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写了一个小字。
“顾”。
沈惊鸿把那摞字帖抱在怀里,纸是凉的,压得她胸口有点疼。
她站在院子里,头顶的月亮比前几天圆了一些,光亮洒了一地,把槐树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屋里,谢兰因的影子从窗前移开了。
然后是灯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