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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考校 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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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把顾采薇送的那摞字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的笔画边缘还带着毛刺,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顾采薇比她大不了多少,字写成这样不奇怪。但这份东西花了她不少功夫,从最简单的排到最复杂的,光是排序就得想一阵。
她把字帖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没跟谢兰因提。第二天去东宫磨墨的时候,在长廊拐角碰见了顾采薇。顾采薇看见她就笑,笑得有点心虚,眼睛往两边飘。
“字帖收到了?”她小声问。
“收到了。”
“能用吗?”
“能。”
顾采薇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御膳房多做的,我偷的——不是偷的,是多拿的。给你一个。”
沈惊鸿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芝麻粒掉了一地,酥皮碎在嘴里,咸香咸香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顾采薇。
“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采薇啃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因为你是好人。”
沈惊鸿觉得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她在相府当了十四年好人,没人帮过她。但顾采薇圆脸上写满了真诚,真诚到你不忍心问她第二遍。沈惊鸿没再问了,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去东宫磨墨。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上午磨墨,下午跟谢兰因学字,晚上照着顾采薇的字帖练那十个字。她每天写满十张纸,写到手指发酸,写到虎口磨出茧子,写到“心”字的卧钩终于不翘尾巴了,“命”字的人字头不宽了,“民”字的斜钩能写直了。她用掉了三叠纸,磨秃了两支笔,砚台里的墨倒了一次又一次。
谢兰因每天晚上来看她写的字,不多说,有时候点一下“这个‘天’字的第二横太短”,有时候只说一句“明天继续”。顾采薇隔三差五送吃的,烧饼、包子、花卷、糖糕,每次都说“御膳房多做的”。
沈惊鸿后来才知道,御膳房根本不多做。顾采薇是自己那份不吃,省下来给她。
第二十二天晚上,沈惊鸿把十个字完整写了一遍,铺在桌上。谢兰因站在旁边看,一个一个地看,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可以了。”谢兰因说。
沈惊鸿抬起头:“可以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天去考校,不会挨板子。”
沈惊鸿盯着那十个字,每个字都能认出是那个字,但连在一起,歪的歪斜的斜,像一排站没站相的小孩。就这个水平,不会挨板子?
“你信我。”谢兰因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沈惊鸿的袖子里,“明天把这个带上。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别多想。”
沈惊鸿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纸被折成一个小方块,硬硬的,硌着她的手腕。
第二天一早,孙太监来接人。沈惊鸿走出偏院的时候,谢兰因站在门口,没跟来。
“陛下说只叫你一个人去。”孙太监笑眯眯的,“谢大姑娘在东宫等着。”
沈惊鸿跟着孙太监穿过长廊,经过东宫侧门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看见赵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没在写字,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抬头,但沈惊鸿感觉他的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她背上,有点沉。
乾清宫今天人不多。皇帝坐在正中间,刘公公站在旁边,记录官坐在角落里铺好了纸研好了墨,就等着记。沈惊鸿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没看见郑侍郎,也没看见其他大臣。
“沈惊鸿。”皇帝叫她。
“民女在。”
“孙全跟你说了吧?今天考你写字。写好了,有赏。写错了,按规矩办。”皇帝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沈惊鸿注意到他面前那杯茶没动过,杯盖盖得严严实实。他不紧张,他在等。
沈惊鸿跪下去磕了个头:“民女知道了。”
“起来吧。刘安,给她铺纸。”
刘公公在皇帝右手边的案几上铺了一张宣纸,纸是上好的玉版宣,白得像雪,光滑得像缎子。沈惊鸿走过去,看见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笔是新的,还没泡开。她拿起来看了看,笔尖是散的。
“陛下,这支笔还没开。”
皇帝看了刘公公一眼。刘公公的脸色微变,正要上前,沈惊鸿已经把笔尖放进嘴里了。她用嘴唇抿着笔尖,一点一点把胶抿开,笔毛散开,聚拢成尖。她吐掉嘴里残留的胶沫子,用清水涮了一下,提起来看了看,笔尖聚得不错。这一手是她自己琢磨的。谢兰因教过她用温水泡笔,但她觉得那太慢了。宫里规矩大,但嘴长在她自己脸上,胶在笔尖上,她不用求谁。
刘公公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但也不是不满。
“写吧。”皇帝说。
沈惊鸿蘸墨,提笔,笔尖落在纸上。“天”字第一笔横,她写得很慢,慢到能听见笔锋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横写完写第二横,第二横比第一横短一点,这是谢兰因反复纠正过的——天字第一横短第二横长,不对;第一横长第二横短,也不对;两横一样长,更不对。第一横要比第二横稍微短一点点,短得不能多不能少,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高的不能太高,矮的不能太矮。
她写完了“天”字,看了看,不算好看,但至少像个天字。皇帝没出声。
第二个字“地”。左边一个土,右边一个也。土的最后一横要变成提,这是她练得最久的一个笔画,“也”字的横折钩要写得宽一点,竖竖弯钩要拉出来。她写到竖弯钩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钩有点歪,但没断。
第三个“立”,简单,一点一横,两点,再一横。她写得最快。
第四个“心”。卧钩。沈惊鸿最怕这个笔画。卧钩的弧度不能太大,大了像笑,小了像哭。她写了三十六遍才找到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不大不小,不笑不哭。今天这个卧钩,不大不小,不笑不哭。
她写完了前四个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第五个“为”。这个字笔画不多,但结构难。点、撇、横折钩、点。横折钩要写得宽,下面的四点要均匀。沈惊鸿写到横折钩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钩写完。
六个字了。还有四个。
“生”字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出来“生”字的三横间距不均,她把纸揉了,重新写了一个。揉纸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不知道是谁。皇帝没说话,她继续写。
“民”字。斜钩。她练了四十遍才把斜钩写直。斜钩要斜,但不能太斜,太斜像要倒,不斜又成了竖。她写完了,看了看,斜钩的弧度刚好,末端提笔的时候钩挑起来了,利索的。
八个字了。
“立”字写过了。最后两个字——“命”。
她写了三遍。第一遍人字头写得太宽,像个撑开的伞。第二遍人字头合适了,下面的横折钩又写短了,像个被压扁的人。第三遍,人字头不宽不窄,横折钩不长不短,竖写直了,最后的“卩”收得干净。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纸上的十个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十个字。都对了。不好看,但都对上了。
皇帝站起来,走到案几前,低头看那张纸。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
“你是庶出?”皇帝问。
沈惊鸿低着头:“是。”
“学了多久?”
“从进宫第一天开始学的,到今天,差几天不到两个月。”
“谁教的?”
“谢姑娘教的。”沈惊鸿顿了一下,“顾姑娘也帮了忙。”
皇帝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刘安,把这张纸收起来,送到东宫去,让太子看看。”
刘公公应了一声,上前把那张纸卷起来,收进一个细长的匣子里。
皇帝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沈惊鸿,你今年十四?”
“是。”
“想不想继续学?”
沈惊鸿抬起头。皇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像一潭深水,水面没风,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想。”她说。
“那就继续学。以后东宫磨墨的活儿照干,下午去谢兰因那儿习字。三个月之后朕再考你一次。这次考认字,三百个。认不够——”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惊鸿,“你猜。”
沈惊鸿没猜。她跪下去磕了个头:“民女谢陛下。”
从乾清宫出来,沈惊鸿的腿是软的。她扶着墙走了一段,走到没人的巷子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没哭,就是腿软,走不动。
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往东宫走。
东宫的门开着。赵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就是她写的那张,刘公公已经送过来了。赵昀盯着那张纸,像在看一幅画,看得入了神,连沈惊鸿走到他面前都没抬头。
“殿下。”沈惊鸿叫了一声。
赵昀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七岁的男孩,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好奇,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孤说过,你这张纸孤留着。”赵昀把那张纸拿起来,夹进一本书里,“等你以后写好了,孤再拿出来给你看。”
沈惊鸿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书脊上写着三个字,她只认得第一个——“诗”。
赵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书脊。“诗经。你想学?”
沈惊鸿摇头。她现在想学的是那三百个字。三个月,三百个。皇帝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沈惊鸿知道那不是商量。就像当初孙太监去相府传话一样,不是问她要不要来,是告诉她什么时候来接。
从东宫出来,沈惊鸿往回走。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谢兰因和顾采薇。她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下。
“她考过了?”顾采薇的声音,急切的。
“考过了。”谢兰因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
“她要是没考过,孙公公不会回来得那么早。”
沈惊鸿推门进去。顾采薇从石凳上跳起来,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挨板子的痕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今天至少要挨几个板子回来。”
沈惊鸿看着她,又看了看坐在石桌旁翻书的谢兰因。谢兰因头都没抬,书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谢兰因。”沈惊鸿叫她。
谢兰因抬起头。
“你早就知道我能考过?”
谢兰因把书合上,看着她。“我说过,你值得。”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脚下的青砖照得发白。顾采薇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沈惊鸿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两个字——值得。这两个字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难写多了,但她好像已经学会了。
那天晚上,沈惊鸿把顾采薇送的那摞字帖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一张整理好,用麻绳重新捆了,扎了个结。她写了一行字贴在封面上——“顾采薇赠”,下面写了两个小字“谢谢”。她把字帖放在石桌上,准备明天还回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接着是谢兰因的咳嗽声。咳得不重,但持续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沈惊鸿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小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站在墙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隔壁的灯还亮着,光线从墙头漫过来,在她脚边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屋顶。屋顶的椽子有一根裂了缝,和相府后院那间厢房的门板一样,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谢兰因从不在她面前咳嗽。一下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谢兰因的屋子。墙很厚,但声音会穿过来。咳嗽声会,椅子倒地的声音会,倒水的声音会。沉默也会。
她不知道谢兰因为什么不让她听见咳嗽。
但她知道,一个人不让另一个人听见自己生病,只有一种可能——不想让那个人担心。
沈惊鸿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那道墙。
天亮以后,她要去问谢兰因一个问题。但天亮以后,谢兰因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石桌旁翻书,脸上干干净净的,气色很好,看不出任何生病的痕迹。咳嗽没有,疲惫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惊鸿站在自己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昨晚咳嗽了。”沈惊鸿说。
谢兰因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吵到你了?”
“没有。你咳了多久?”
“没注意。”谢兰因低下头继续翻书,“可能有点着凉,不碍事。”
沈惊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磨好了,浓淡适中。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润好了,等着她。
“今天学什么?”沈惊鸿问。
谢兰因翻开字帖,指着新的一页。上面写了四个字。
“身体发肤。”
沈惊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身体发肤”四个字她都会写,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要学这个。
谢兰因没解释,把笔递给她。
沈惊鸿接过笔,铺开纸,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