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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喝药 药是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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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开始留意谢兰因。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地。以前她只看谢兰因的脸,现在她看谢兰因的手。端茶杯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发抖,翻书的时候手腕有没有停顿,拿笔的时候中指是不是用力过猛。这些细节以前她看不见,现在她学会了看。
谢兰因的手指没抖过,手腕没停过,拿笔的手稳得像拿了一辈子。但沈惊鸿发现了一件事——她吃得少。从前在相府,谢兰因虽然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吃完。现在一盘菜端上来,她夹两三筷子就放下,剩下的让沈惊鸿吃。沈惊鸿问她怎么不吃了,她说不太饿。
沈惊鸿没追问。
她去御膳房附近转了一圈,看见药房的小太监每天往东宫那边送药。小太监走得快,她没追上,但记住了送药的时间——每天早上卯时三刻。第二天她在那条路上等着,果然看见小太监端着一碗药从御膳房方向过来,药碗用盖碗扣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这是送去哪儿的?”沈惊鸿拦住他。
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东宫偏院的,谢姑娘的。”
“什么药?”
“不知道,太医院开的。治咳嗽的。”
小太监说完就走了。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那碗药被端走,消失在长廊尽头。药碗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小团一小团的,散了又聚。
那天下午练字的时候,沈惊鸿写“身体发肤”这四个字,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放下笔,看着谢兰因。
“你喝药了。”
谢兰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就是看着她。
“你的药是每天早上送来的,太医院开的,治咳嗽的。”沈惊鸿把话说完了。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你看见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你那天晚上咳嗽开始。”
谢兰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变化,但很快又平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半边,风一吹就往下掉,落了一地。
“我这个咳嗽是老毛病了。”谢兰因背对着她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小时候落水落下的,治了好几年没断根。冬天会重一些,春夏好一些。太医院的药吃了两个月了,没什么大碍。”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手里的笔还没放下,笔尖的墨干了,在纸上凝成一个小黑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兰因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告诉你又怎么样?你能替我把药喝了?”
“我能看着你喝。”
“看着有什么用?”
“看着总比不知道强。”
谢兰因没再接话。她靠在窗框上看了沈惊鸿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坐下,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继续写字吧。今天把‘身体发肤’写二十遍。”
沈惊鸿低头铺开新纸,开始写。写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也落过水。那年我七岁,被人推进池子里,没人捞我。我自己爬上来的。爬上来之后没人管我,我自己回屋换了衣裳,当晚就发烧了。”
她没抬头,继续写第六遍。谢兰因在旁边听着,没打断她。
“烧了三天,没人给我请大夫。我娘来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她也没办法。后来烧自己退了,但落下了毛病,一到冬天就咳,咳得整宿睡不着。”
她写完第六遍,抬起头看着谢兰因。
“所以你不用瞒我。你咳不咳,我都知道是什么滋味。”
谢兰因坐在对面,手边那杯凉茶还没喝完。她看着沈惊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吹进来几片,落在石桌上,落在纸上。
“好。”她说了一句,没有更多了。
从那天起,沈惊鸿每天早上提前一刻钟起来,走到东宫偏院门口等着。卯时三刻,送药的小太监准时来,她把药碗接过来端进去,放在谢兰因手边,看着她喝完。
第一回谢兰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端起来喝了。第二回谢兰因说“我自己来就行”,沈惊鸿没让。第三回谢兰因没再说了。
药是苦的,苦得沈惊鸿隔着一张桌子都能闻到。谢兰因喝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一碗下去,碗底不剩一滴。沈惊鸿接过空碗送出去,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一块蜜饯,放在谢兰因手边。
蜜饯是顾采薇给的,每次来都带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树叶从黄到落,从落到秃,院子里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地戳在灰蒙蒙的天里。沈惊鸿的字越来越好了,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勉强能看,笔画的粗细渐渐稳定下来,字与字的间距也能控制住了。谢兰因说她现在的字能看清楚了——不是好看,是清楚。
沈惊鸿觉得“清楚”比“好看”更实在。好看是给别人看的,清楚是给自己看的。
这天下午,顾采薇又来了。她最近来得勤,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御书房不要的废纸,裁整齐了给沈惊鸿练字用。今天她带了一小坛桂花酿,说御膳房的人偷偷做的,让她带一坛出来尝尝。
“你确定是御膳房的人做的,不是你自己偷的?”沈惊鸿问。
“真的真的,是他们自己酿的。”顾采薇把坛子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桂花的甜香溢出来,“不多喝,一人一小杯,暖身子的。”
谢兰因没反对。三个杯子摆在石桌上,顾采薇小心翼翼地倒满了,酒液澄黄清亮,飘着几粒桂花瓣。
沈惊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是甜的,甜中带一点辣,辣到喉咙口就散了,只留下桂花的香气挂在舌尖上。她没喝过酒,不知道酒是这个味道。以前在相府她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酒。
“好喝吗?”顾采薇凑过来问她。
“好喝。”沈惊鸿又喝了一小口。
顾采薇高兴了,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喝得太快呛住了,咳得脸通红。沈惊鸿拍她后背帮她顺气,拍了两下,发现谢兰因端着杯子没喝,只是拿在手里,看着杯中的酒。
“你怎么不喝?”沈惊鸿问。
谢兰因把杯子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沈惊鸿的杯沿,然后抿了一小口。沈惊鸿看见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被酒的辣味刺激到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嘴角还挂了一点笑。
“太甜了。”谢兰因说。
“甜还不好?”顾采薇擦着呛出来的眼泪,“我就喜欢甜的。”
“太甜的东西容易让人忘记它其实是酒。”谢兰因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酒就是酒,再甜也是酒。”
沈惊鸿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她想了想,没想明白。
桂花酿的劲儿上来得慢,后劲也小。三个人把一小坛喝完,天已经擦黑了。顾采薇先走的,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扶着墙出去,嘴里还在念叨“我没醉我没醉”。沈惊鸿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回来。
谢兰因坐在石凳上没动。沈惊鸿走近的时候,看见她一只手撑着桌子,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平时坐得很正,现在肩膀有一点往下塌,像是撑不住那股劲了。
“谢兰因?”沈惊鸿叫了她一声。
谢兰因抬起眼,看着她。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但沈惊鸿还是看清了——她的嘴唇比平时白,脸色也白,白得不像喝了酒,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泛上来。
“怎么了?”沈惊鸿蹲下来,仰头看她。
“没事。”谢兰因把撑着桌子的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酒有点上头,坐一会儿就好。”
“我扶你进屋。”
“不用。”
“我扶你进屋。”沈惊鸿又说了一遍,手已经伸过去了。
谢兰因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第三遍拒绝了。她把胳膊交给沈惊鸿,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惊鸿托住她胳膊肘,另一只手扶着她腰侧。谢兰因比沈惊鸿高半个头,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沈惊鸿闻到一股淡淡的气息——不是桂花酿的甜,是混在酒味下面的,一股药味,很淡,但盖不住。
她扶着谢兰因走进屋里,掀开被子,扶她躺下。谢兰因躺下去之后闭了闭眼,嘴唇抿着,像是在压什么。
“你哪里不舒服?”沈惊鸿站在床边问。
“胃不太舒服。”
“我去给你倒热水。”
“抽屉里有药。”
沈惊鸿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了一个白瓷药瓶,旁边还有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切好的干姜。她倒了热水,把干姜泡进去,端着碗走回床边。
谢兰因坐起来接碗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轻,但沈惊鸿看见了。她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谢兰因一口一口把姜水喝下去,看着她喝完把碗递回来,看着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出去吧。”谢兰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不用。”
“我就坐一会儿。不说话。”
沈惊鸿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椅子是硬的,靠着不舒服,她坐了没一会儿就脊背发酸,但她没动。谢兰因背对着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脖子,只露出一头黑发散在枕头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长的线。
沈惊鸿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
呼吸比平时浅,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吸不进去,呼不出来。沈惊鸿在相府后院那间屋子里也这样喘过——发烧的那三天,她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喘得比谢兰因现在还重,没人听见,没人来。
她忽然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按在谢兰因后背上。
没说话,也没动。
谢兰因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还是浅的,还是慢的,但沈惊鸿感觉被子底下那具身体微微松了一点,像是一直绷着的弦被人按了一下,弦还在,但没那么紧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谢兰因睡着了,正要站起来走。
“沈惊鸿。”谢兰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贴着枕头在说话。
“嗯?”
“你冷吗?”
沈惊鸿愣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夹袄,不冷。
“不冷。”
“那你明天多穿一件。”谢兰因说,“要降温了。”
沈惊鸿坐着,没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白,薄薄的,像霜。
“好。”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正要跨出去,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
“惊鸿。”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沈惊鸿握着门框,手指扣在木头上,木头的纹理硌着她的指腹。
“不用谢。”她说。
她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站在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月亮挂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后面,灰白灰白的,像一枚旧铜钱。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没再有动静了,才回自己那间。
第二天早上她去送药的时候,谢兰因已经坐在石桌旁了。和平时一样,头发绾得齐整,衣裳穿得利落,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像是擦了胭脂,又像是咬过。
沈惊鸿把药碗放在她手边,说:“趁热喝。”
谢兰因端起来喝了,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抬头看她。
“今天多穿了一件。”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多穿了一件夹袄,是谢兰因前几天给她那件,青灰色的,旧是旧了点,但厚实。
“穿了。”她说。
谢兰因看着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桌上的字帖翻开,推到沈惊鸿面前。
“今天学新的。两个字。”
沈惊鸿低头看。“相”“思”。
她认得这两个字,“相”是相府的相,“思”是思念的思。她不知道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谢兰因没解释,把笔递给她。
“写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