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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思 那你有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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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从那天下午开始写“相思”。
谢兰因说写一百遍。
她没问为什么,铺开纸就开始写。
第一遍“相”字的目字旁写宽了,像个没睡醒的眼睛。她划掉重写。
第二遍“思”字的田字头写扁了,下面的心字底显得太大。
第三遍好了一些,但“相”字右边的“目”和左边的“木”之间隔得太远,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
这一遍“相”字写得不错,左边“木”的最后一笔勾起来了,“目”字的横间距均匀,两个字挨得不远不近,像是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相思”是什么意思,她没问。
但她知道“相”是相互的,“思”是思念。连在一起就是两个人互相思念。她在想,谁和谁互相思念。谢兰因和她?谢兰因和谁?她又和谁?
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手开始酸了。她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左手写的字歪得更厉害。她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写到第五十遍的时候,她听见谢兰因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沈惊鸿没抬头,继续写,但她把写字的动作放轻了,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变小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风声。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挂着一片没落尽的叶子,干枯的,卷着边,像一枚旧书签。沈惊鸿写到第七十遍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还在。
第八十遍,“相”字的木字旁写得顺手了,“目”字的横也能控制好宽度了。“思”字她还是写不好,田字头要么太宽要么太窄,心字底的卧钩总是翘得太高。
写到第九十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相思”这两个字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字不一样了,是她看这两个字的感觉不一样了。她盯着“相”字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像是两个人在互相看着对方。“木”旁边站着“目”,“目”旁边站着“木”,左边的人在看右边的人,右边的人在看左边的人。
“思”字呢?田在心上面,心在田下面。她在心里种了一块田,田里长着什么——她不知道。
第一百遍写完,她放下笔,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一百个“相思”密密麻麻排了十行,行行都是这两个字。有的写得好,有的写得不好,但连在一起看,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整齐感,像一垄一垄的庄稼。
谢兰因走过来,拿起那页纸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确认过。
“知道什么意思了?”谢兰因问。
“知道。”沈惊鸿说,“你教的。”
“我教的是字,不是意思。”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就是两个人互相想念,对吧?”
谢兰因把纸放下,看着她。“对。”
“那你有想念的人吗?”
谢兰因的目光从沈惊鸿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有。”
“谁?”
“我外祖父。他过世三年了。”
沈惊鸿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答案,但她现在还不够资格知道全部。她低下头,把那张写满“相思”的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上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沈惊鸿躺在被子里听着雨声,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谢兰因的屋子。雨声里她仔细听了很久,没听到咳嗽的声音。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相思”那两个字。
两个人互相想念。怎么才算互相想念?是在心里放着一个人,还是每天惦记着那个人在做什么?是想起来了就去想一下,还是想一直想着?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开始想某个人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想,是自然而然的,像雨落在屋顶上一样自然。
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沈惊鸿推开门走出去,看见石桌上的棋盘被雨淋过了,棋盘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黑子白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被雨水泡得发亮。她走过去想把棋盘收起来,走到一半停住了。
谢兰因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她,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沈惊鸿,看背影像是东宫的小太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给谢兰因。谢兰因接了,没说话,那东西被她的袖子盖住,沈惊鸿没看清是什么。
小太监走了,谢兰因转过身,看见沈惊鸿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谢兰因问。
“没事,我起来收棋盘。”
谢兰因走回自己屋里,经过沈惊鸿身边的时候,袖口轻轻擦过沈惊鸿的手背。
沈惊鸿感觉到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一封信,或者什么纸张。
她没有问。
那天上午她去东宫磨墨,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赵昀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她听过一次就认出来了——刘公公。
沈惊鸿在门口站住,没进去。门虚掩着,里面的话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她听不全。
“……南疆那边的消息……”刘公公的声音。
“……不急,先压着。”赵昀的声音。
“……岁贡今年少了三成……”
“……知道了,你先回去,不要让父皇知道。”
沈惊鸿站在门外,握着砚台的手攥紧了一下。
南疆。她听过这个地名,谢兰因的外祖家好像就在那一带。岁贡是什么意思她不太清楚,但少了三成不是什么好事。
她等了一会儿,听见刘公公的脚步声往门口来,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刚走到。
门开了,刘公公走出来,看见她,点了一下头,从她身边过去了。
沈惊鸿走进去,赵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纸是泛黄的。赵昀看见她进来,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听见了?”赵昀问。
“听见了。”沈惊鸿把砚台放在书案上,拿起墨锭开始磨。磨了两圈,赵昀又说了一句:“南疆那边不太平,封地的岁贡少了,有人在查原因。”
“跟谢兰因有关系吗?”沈惊鸿问。
赵昀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谢兰因的外祖家在南疆有产业。你说有没有关系?”
沈惊鸿手里的墨锭没停,但她磨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殿下刚才说‘先压着’,是不打算告诉谢姑娘?”
“告诉她又怎么样?她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
沈惊鸿不知道谢兰因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谢兰因一定想知道。谁家出了事不想知道?
赵昀没再说这件事,把书翻开,开始抄书。
沈惊鸿磨完墨退到一边,站在书架旁边。她看见赵昀袖口露出那封信的一角,黄色的纸边,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下午回到偏院,谢兰因正在石桌上整理那些旧字帖。顾采薇送的那些,沈惊鸿还回去了,谢兰因又翻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厚褙子,领口镶了一小圈兔毛,衬得她下巴尖尖的。
沈惊鸿走过去帮她一起整理,两人把字帖按难易程度分了三摞,高的那摞是沈惊鸿已经学会的,中间那摞是正在学的,低的那摞是还没学的。
沈惊鸿看了那摞高的,不知不觉已经攒了这么厚了。
“沈惊鸿。”谢兰因忽然叫她名字。
“嗯。”
“你相府那边,最近有人跟你联系吗?”
沈惊鸿摇了摇头。她进宫之后只收到过一封周姨娘托人带进来的信,信很短,就几行字——“好好吃饭。别着凉。不要得罪人。”
信纸是她自己裁的边角料,上面还有折痕,像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沈惊鸿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三张纸放在一起。
“我娘前几天托人带了一封信进来。”谢兰因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外祖父家在南疆有些事,可能需要我回去一趟。”
沈惊鸿手里的字帖差点掉了。“回去?回南疆?”
“不一定。还没定。”谢兰因把最后几页字帖整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是提了一句。”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阳光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她盯着谢兰因的脸看——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这件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沈惊鸿注意到她整理字帖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每一页都要抹平了再放下。
“你不想去,对不对?”沈惊鸿问。
谢兰因抬起眼看着她,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我还没想好。”
沈惊鸿想起那天在相府,谢兰因推窗看杏花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还没想好。”
那时候她没想好要不要入宫选伴读,现在她没想好要不要回南疆。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还在抹字帖的手。“你先别管这个了,”她说,“今天才学了‘相思’,字还没写熟,你别想别的事。”
谢兰因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按住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相思”两个字她们都记得怎么写。一个人在心里种一块田,田里长着一个人。那块田种下了就拔不掉,除非把心也挖了。
院子里风停了,云散开了,阳光重新照下来,把石桌上的字帖照得发白。远处传来一阵锣响,声音沉闷悠长,像是宫里什么地方在报时辰。
谢兰因把手从沈惊鸿手下抽出来,翻到字帖下一页。
“今天再学两个字。”她说。
沈惊鸿低头看。纸上写着——“当归”。
她认得“当”字,也认得“归”字。两个字连在一起她没见过。但她好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当归。”
她没有问,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那片干枯的叶子终于落了。风把它吹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飘过了墙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