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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当归 写到你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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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消息是三天后正式传进宫的。
那天沈惊鸿去东宫磨墨,门开着,刘公公站在里面,声音不低不高,她站在门口就听见了。
南疆封地的岁贡不是少了三成,是少了六成。封地内几个庄子上报了旱灾,但刘公公查过了,旱灾是假的,庄子被人私下卖了两座,钱进了谁的腰包还在查。谢家在南疆管着三座庄子,卖掉的其中一座就是谢家的。
刘公公说完就走了,沈惊鸿走进东宫的时候,赵昀正盯着面前那张地图看。
地图上画了山山水水,南疆那一块用朱砂圈了一个圈。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合上,抬头看着沈惊鸿。
“你知道这事了。”
“我听见了。”
“你觉得该不该告诉谢兰因?”
沈惊鸿放下砚台,想了想。“殿下说呢?”
赵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她的回答,又像是觉得她学会反问了。“告诉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告诉她,她至少知道自己家里的庄子被卖了。”
赵昀没接话,把地图卷起来收进匣子里。“你回去吧。”
沈惊鸿磨墨的手停了一下,看着赵昀把匣子锁上,铜锁扣紧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她没再追问,退出了东宫。
回到偏院,谢兰因正在院子里晒书。她把自己那几本书搬到石桌上,一本一本摊开,等太阳把潮气晒干。
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黑瘦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阳光直直地照在石桌上,把书页照得发亮。
沈惊鸿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谢兰因,你家在南疆的庄子,你还管吗?”
谢兰因手里的书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有人说庄子里少了两座。”
谢兰因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放在石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想清楚了再做。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外祖父过世之后,庄子是我娘在管。我娘身体不好,前年开始让我在信中帮着参详。卖庄子这件事,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沈惊鸿站在她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月前就知道了,这两个月她一个字都没提。每天教她写字、下棋、喝药、晒太阳,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惊鸿问。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槐树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我写了信回去,让我娘别急。等我这边的事定下来,再说。”
“什么事定下来?”
谢兰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惊鸿已经学会辨认的东西——那种当问题不好回答时,她会安静地看着你的眼神。沈惊鸿没再问了,但她记住了。
这天晚上刮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带着哨音从屋顶上掠过,窗户纸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沈惊鸿半夜醒了,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咳嗽声,比上次重,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鞋穿上,推门出去。
隔壁屋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谢兰因的影子。
沈惊鸿走到门口,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了。她站在外面听着,咳嗽声断断续续,间或有倒水的声音、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咳嗽声也渐渐小了。
沈惊鸿站在门外,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自己屋里躺下了。她没再睡着,盯着屋顶的椽子,听着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第二天早上送药的时候,沈惊鸿比平时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小包红糖。
她把红糖放在药碗旁边,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一个字:“喝。”谢兰因看见那包红糖的时候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惊鸿。
“御膳房多做的。”沈惊鸿说。
谢兰因没拆穿她。她把红糖包打开,捏了一撮放进药碗里,搅了搅,端起来喝了。
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嘴角沾了一点棕色,她伸舌头舔了一下,看见沈惊鸿在看,抿了抿嘴。
“比昨天甜。”她说。
沈惊鸿把空碗收走,走出院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顾采薇。顾采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看见沈惊鸿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姐姐,”顾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在东宫听见了——太子的幕僚们建议让谢姐姐回南疆去,说她在那里才能做主。太子说他再想想。”
沈惊鸿手里的空碗差点掉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刘公公也在。他们明天可能要再议,谢姐姐的事……”
顾采薇话没说完,偏院的门开了,谢兰因站在门口。她看着顾采薇,又看着沈惊鸿。“你们在说什么?”
顾采薇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惊鸿。沈惊鸿说:“说南疆那边天气好不好。”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进来坐吧,外面冷。”
三个人坐在石桌旁,桌面上摊着那几本书,晒了大半天已经干透了。
顾采薇坐立不安,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沈惊鸿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自己端着不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谢姐姐,”顾采薇终于忍不住了,“你如果回了南疆,还会回来吗?”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惊鸿一眼。“你刚才不是听见了?”
顾采薇低下头,不说话了。
谢兰因端起自己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我没打算回去。”
“为什么?”沈惊鸿脱口而出。
谢兰因看着她。日光斜斜地照在石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教会她写字。”
沈惊鸿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顾采薇看看她,又看看谢兰因,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站起来,说“我、我御膳房还有事”,就跑了出去。院门被她一带,吱呀一声关了。
沈惊鸿坐在石凳上,水杯里的水微微晃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看见谢兰因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细细密密的,像槐树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
“如果——”沈惊鸿开口,又停了一下,“如果太子一定要让你回去呢?”
谢兰因把杯子放下。“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在南疆替他在父皇面前说话的人,也需要一个能替他管住东宫笔墨的人。”谢兰因看着她,“这两件事,一个人做不了。”
沈惊鸿盯着她看了很久。她终于听懂了——谢兰因在南疆有家业有根基,在宫里能替太子看着东宫的人。她走不了,因为她在这里也有用。
但她也留不久,因为南疆那边的事总要有人回去处理。她悬在中间,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
“谢兰因,你会走吗?”沈惊鸿问。
谢兰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小木盒。盒子不大,樟木的,上面刻着一枝兰花。她把盒子放在沈惊鸿面前。
“这个送给你。”
沈惊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打磨得很光滑,笔尖聚得紧,蘸了一点水就能看出尖锋。
笔杆上面刻了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永宁元年秋,赠惊鸿。”
“我自己做的。”谢兰因说,“笔杆是我外祖父院子里砍的竹子,笔头是太医院王太医给的兔毫。做了小半年,前几天才弄好。”
沈惊鸿把那支笔拿出来,握在手里。笔杆还带着樟木盒子里的一点凉意,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她看着笔杆上那行字,字很小,刻得仔细,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
“你什么时候刻的?”
“每天趁你写字的时候刻一点。”
沈惊鸿想起那些下午,谢兰因坐在对面翻书,偶尔抬头看她写字,看完又低下头。她以为谢兰因在看别的书,原来是在刻这支笔。
她把笔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木头盒子硌着她的胸口,有一点疼,但她没松手。
“教我的字我都还没学完,”沈惊鸿说,“你哪儿也不能去。”
谢兰因看着她,没接话。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石桌上摊开的书页吹翻了几页,哗哗地响。谢兰因伸手压住书页,手指按在“当归”那两个字的上面。
“今天不学新字了。”她说,“就学‘当归’。写到你记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