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一起去 三天 ...
-
沈惊鸿连着写了三天“当归”。
谢兰因没说明天换什么,她也没问。
每天下午坐在石桌前,铺纸、蘸墨、落笔。第一行是“当”,第二行是“归”,第三行又是“当”,第四行又是“归”。她写了一页又一页,纸堆在桌角越摞越高。谢兰因翻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偶尔抬头看一眼,说一句“这个当字写得好”或者“归字的竖要再长一点”。沈惊鸿听着,继续写。
第三天傍晚,她放下笔,看着满纸的当归。她来来回回写了几百遍,已经不用想笔画了,提笔就能写,手腕像被人牵着走。她把最后一页拿起来对着光看,光透过来,墨迹饱满均匀。
谢兰因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沈惊鸿看了她一眼,低头又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她没学过,但她会拆——上面一个"雨",下面一个"令"。她在纸上写完了,放在一边,等着谢兰因看到。
谢兰因抬头的时候正好瞥见了。"雨"字头加"令"字底,这个字是"零"。她放下书,看着沈惊鸿,目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从哪里学的这个字?"
"从你信上。"沈惊鸿把那个字指给她看,"你上次写信封的时候写的,我看见你写了个零。你说南疆那边来信说收成少了,我就记住了。"
谢兰因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儿。"你看了我的信?"
"看见了,没仔细看。就看见了这个字。"
"那你为什么写它?"
沈惊鸿把那张纸拿起来,对光看着。"因为'当归'下面如果接一个'零'字,就是当归零。什么都不剩的意思。"
谢兰因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写的那个字。"零"字写得不算好,雨字头的四个点排得不够匀,令字底的人字头写得有点歪,但整体能看出来是什么字。
"你学得很快。"谢兰因说。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她。"你教得好。"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沈惊鸿能闻到谢兰因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这几天她每天都喝药,药味已经浸进衣服里了,淡得像隔夜的茶香。沈惊鸿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早上空了的药碗,想起红糖包上她写的那张字条。
"谢兰因,你外祖父家的庄子,最后怎么样了?"
"卖了。钱追回来一半,另一半被人吞了。"
"那怎么办?"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我娘写信来,说剩下两座庄子还在,但需要有人回去管。她一个人顾不过来。"
沈惊鸿把手里的纸放下,纸上的"零"字被折了一道。她想问"那你会回去吗",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这话她已经问过了,答案她还没等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孙太监的声音。"沈七姑娘,殿下请您去一趟东宫。"
沈惊鸿出去的时候经过院子,看见孙太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比平时淡了几分。他看见沈惊鸿出来,拱了拱手:"殿下等您有一会儿了。"
东宫的门开着,赵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放着那封没有标记的信。他看见沈惊鸿进来,把信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惊鸿走过去,低头看信。信上的字她认识了大半,但有几个不认识的,她连蒙带猜看完了大意——南疆封地的那两座庄子,被当地官府以"查税"为名查封了。谢家在信里求太子斡旋,但信被人截过一次,耽搁了半个月才送到。
"谢兰因知道这事吗?"沈惊鸿问。
"不知道。这封信是今天刚到的。"赵昀把信收回去,手指在信封上扣了两下,"孤在想一件事。"
"殿下请说。"
"孤可以派人去南疆把庄子要回来,但那个人得有分量。"赵昀抬起眼看着她,"谢兰因去,比谁都有分量。"
沈惊鸿站在书案前,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没说话,等着赵昀把话说完。
"孤还没决定。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殿下问。"
"如果孤让谢兰因回南疆,你怎么办?"
沈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我跟她一起回去",但她知道这话不该她说。她是太子召进宫的,太子的伴读缺个磨墨的人,她走了谁磨墨?她想了想,说了三个字:"我等着。"
"等什么?"
"等她回来。"沈惊鸿抬起头,"她说她会回来。"
赵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你回去吧。"他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拿起笔继续抄书,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沈惊鸿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过长廊,拐过月亮门,经过顾采薇的院子。里面灯亮着,顾采薇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偏院,谢兰因的屋门关着,灯亮着,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沈惊鸿在自己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影子。影子在动,像是在翻书,手指翻页的动作映在窗纸上,一下一下的。她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声,影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她推门进了自己屋子,坐下来,把谢兰因送的那支笔从盒子里拿出来。笔杆上的字已经摩挲过很多遍了,她用手指摸着那行小字的凹陷,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摸过去。"永宁元年秋,赠惊鸿。""永宁元年秋"——那一年她们认识还不到半年。谢兰因那个时候就开始做这支笔了。
她握着笔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纸,开始写字。她写的是"当归",写了一行又一行。写到第五行的时候,隔壁的灯灭了。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冷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月亮挂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后面,比前几天又圆了一些。她站在月光下,看着谢兰因那间灭了灯的屋子。窗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黑暗。
她正要转身回去,谢兰因的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不是咳嗽,是东西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从桌上掉下来了。沈惊鸿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她门口。
"谢兰因?"她抬手拍门。
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拍了两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灯又亮了。
"我没事。"谢兰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哑,"打翻了个杯子。"
"你开门。"
"不用,我收拾一下就好。"
"你开门。"沈惊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门开了。谢兰因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衫,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有淡淡的红色。她的嘴唇上沾着一点同样的颜色,嘴角没擦干净。
沈惊鸿看着那块帕子,又看着她嘴角的血色。"你咳血了。"
谢兰因没有否认。她靠在门框上,攥着帕子的手垂在身侧,没藏也没躲。"今天才开始有的,不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
"下午你还在教我写字。"
"写字不耽误。"
沈惊鸿站在门口,冷风从她背后灌进去,吹得谢兰因披着的外衫下摆动了动。她看着谢兰因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忽然想起"零"字——雨字头下面是令,什么命令?让什么都不剩的命令?
"你先进屋。"沈惊鸿往前迈了一步,扶住她胳膊肘,把她往屋里带。谢兰因没挣,跟着她走了两步,坐回床边。沈惊鸿把桌上打翻的杯子扶起来,杯里的水洒了大半,她拿布擦了擦,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谢兰因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那块染血的帕子被她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球。
"明天我去太医院。"沈惊鸿说。
"不用,太医院每天都来送药。"
"送药的人知道你在咳血吗?"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没说。"
"那我替你去说。"
谢兰因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又咽回去了。她把手里的帕子松开,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血迹,折了两折放在枕头底下。
"沈惊鸿。"她叫了一声。
"嗯。"
"那个'当归',你写会了吗?"
"会了。"
"明天写给我看。"
"好。"
沈惊鸿从谢兰因屋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她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没脱外衫,盯着屋顶看了很久。墙那边没有声音传来,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在隔壁。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去太医院找了王太医。王太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胡须花白,说话慢吞吞的。沈惊鸿把情况说了,他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提笔改了方子,加了两位药,又写了一张新的煎药说明。
"这个方子吃三天,如果还咳血,再来找我。"王太医把方子递给她,"不过沈姑娘,老头子多嘴一句——这咳嗽是旧伤,拖太久了,光靠药是断不了根的。需要静养,不能操劳。"
沈惊鸿拿着方子站在太医院门口,冬日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把方子折好放进袖子里,往回走。经过东宫侧门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红衣的宫女走出来,看见她就站住了。
"沈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沈惊鸿跟着她走进东宫。赵昀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了回去。
"你昨晚去太医院了?"
"去了。"
"谢兰因的病,王太医怎么说?"
"旧伤,需要静养。"
赵昀沉默了一会儿。"孤决定了。让谢兰因回南疆。"
沈惊鸿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为什么?"
"她需要静养。南疆那边气候暖和一些,比京城适合养病。"赵昀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孤会派两个人跟着她,把庄子的事一并处理了。"
"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赵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刚写好的奏折,干净平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走了,东宫的墨谁磨?"沈惊鸿问。
"你。"
"我来磨墨,谁来教她?"
赵昀抬起眼看着沈惊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沈惊鸿没想到的回答。
"所以你跟她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