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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宫 离宫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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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回到偏院的时候,谢兰因正坐在石桌旁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照在人身上暖不了多少,但她闭着眼,仰着脸,像是在接那一点温热的光。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着沈惊鸿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药方换过了,”沈惊鸿把纸展开,“王太医说加了两味药,吃三天。”
谢兰因接过方子看了看,叠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问沈惊鸿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也没有问是不是还见了谁。
沈惊鸿在她对面坐下。石桌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摸上去还是凉的。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谢兰因。
“太子说,让你下月初回南疆。”
谢兰因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但沈惊鸿看见了。她等着谢兰因问她什么,但谢兰因没有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还说,”沈惊鸿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让我跟你一起去。”
谢兰因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瞳孔照得微微发亮,像两汪浅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沈惊鸿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说的话被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去了,没有漏掉。
“他让你跟我一起回南疆?”谢兰因问。
“嗯。墨由我磨,字由你教。两件事都不耽误。”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伸开又合拢,伸开又合拢,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嘴角有一点弧度,很小,但沈惊鸿看见了。
“那你的字要加紧了。”谢兰因说,“路上如果连个驿站牌子都认不全,可没人背你走。”
沈惊鸿本来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别的——比如为什么让你去,你怎么答应的,你愿不愿意——但她说的是“你的字要加紧了”。沈惊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木纹,等那股酸劲儿过去了才抬起头。
“我回去收拾东西。”她站起来。
“急什么,还有半个月。”
“早收拾早安心。”
沈惊鸿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没人,她也不用假装什么,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谢兰因送的那支笔,装笔的樟木盒子,那三张纸——谢兰因写的“惊鸿”、那张十二个字的字条、她自己写的“我叫沈惊鸿”那页。周姨娘给的那对银耳环。顾采薇给她的字帖她已经还了,但有一页被她留下了,是封面上顾采薇写的那行字——“顾采薇赠”。她把那页纸叠好,和那三张放在一起。还有一件夹袄,两双袜子,一块帕子。没了。她看了看床铺,又看了看桌子和椅子,没有一件东西是她自己的,全是宫里配的。她坐在床沿上,把自己那点东西包进一块旧布里,打了个结。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她拉开门,顾采薇站在门口。她今天没带吃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沈姐姐,”顾采薇的声音有点哑,“你要走了?”
“嗯。下月初。”
顾采薇站在门口,嘴巴抿了又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沈惊鸿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她进来。顾采薇走进来,在她那间小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张桌子,又摸了摸床沿。
“这个给你。”顾采薇从袖子里掏出一摞纸,“这是我新抄的字帖,你带着路上看。我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没写错。”
沈惊鸿接过来翻了翻,比上一次的字帖工整了不少。每一页右下角都写了一个小字——“顾”。她把这些字帖和包袱放在一起。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顾采薇问。
“会。”
“什么时候?”
“等她养好病,庄子的事处理完。”
顾采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她养好病要多久”,但没问出口。她换了句话说:“南疆那边热,夏天蚊子多,你记得带药膏。”
“好。”
“那边吃的东西跟京城不一样,你别挑嘴。”
“我不挑嘴。”
“那边没有御膳房,没有人给你烧饼。”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顾采薇比她矮半个头,头发软软的,被她摸了一下之后眼圈更红了。
“我会回来的。”沈惊鸿说。
顾采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跑出去了。沈惊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长廊尽头。
下午,沈惊鸿去了东宫磨墨。赵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书,像是在等什么。沈惊鸿磨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谢兰因跟你说了?”
“说了。”
“路上孤会派两个人跟着你们,一个太医,一个护卫。到了南疆那边,有谢家的人接应。”赵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书案边上,“这是孤给南疆府衙的手令。如果有人拦你们,把这个拿出来。”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封口火漆压着太子的印。“殿下不怕我弄丢了?”
“你不会。”赵昀说。
沈惊鸿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但她把信封收进袖子里了。
磨完墨,沈惊鸿正要退出去,赵昀又叫住她。
“沈惊鸿。”
“殿下。”
“你跟谢兰因去南疆,不光是为了磨墨和写字。”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病需要养,但光养不行。”赵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深不浅的,“她在南疆有人要用她,有人在盯着她,有人想让她回去。你去了,替孤看着她。”
“看住她不让她被人算计?”
“看住她别太拼命。”
沈惊鸿站在东宫门口,冬日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袖子里的信封一角微微作响。她行了个礼,退出了东宫。
离宫的前一天傍晚,沈惊鸿和谢兰因在院子里收拾最后的零碎。字帖归好,笔墨归好,书归好。谢兰因把那几本旧账册用布裹了,打了个结,放在包袱最下面。
“这些东西带去南疆还有用?”沈惊鸿问。
“有用。账本这东西,什么时候都有用。”谢兰因拍了拍包袱上的灰,“你那些字帖带了吗?”
“带了。”
“新写的那几页呢?”
“也带了。”
谢兰因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冬天的天黑得早,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屋檐下挂了一盏灯笼,灯芯烧了大半,火苗忽大忽小,把人影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沈惊鸿,”谢兰因站在灯笼旁边,侧脸被光照着,“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去了南疆回不来。”
沈惊鸿想了想。她怕的东西很多,以前怕饿,怕冷,怕挨打,怕被人推下水没人捞。这些怕她进了宫之后慢慢不害怕了,因为宫里至少没人打她,没人推她,有饭吃,有被子盖,冬天有炭盆。但现在她有一个新的怕——怕谢兰因的病好不了。
“不怕。”沈惊鸿说,“你还在。”
谢兰因看着她。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像一道墨痕。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惊鸿就醒了。她摸黑穿好衣裳,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谢兰因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披风,领口围了一圈兔毛,只露出半张脸。
“走吧。”谢兰因说。
两人并肩走出偏院。经过东宫侧门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灯。经过长廊的时候,顾采薇的院子关着门,里面也没有灯。沈惊鸿往那边看了一眼,窗纸上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是还没醒。
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车夫,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瘦高个,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另一个人站在马车旁边,背着药箱——是个年轻后生,看起来不到二十,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这是李大夫,这是秦护卫。”谢兰因给他们介绍,“一路上就咱们几个。”
沈惊鸿和两人点了头,扶着车沿上了马车。车厢不大,但铺了垫子,角落里放了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去就是一股热气。谢兰因坐在里面,把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腿边,沈惊鸿坐在她对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车帘放下,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轱辘碾过宫门口的砖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惊鸿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宫门在身后一点一点变小,朱红色的门,金色的门钉,门楣上的匾。那块匾上写着两个字,她认识——“紫宸”。
她放下车帘,坐回来。
马车走出了城门,走上了官道。路边的树一排一排往后退,有的还有叶子,有的已经光了。冬天的田野里没什么颜色,灰扑扑的一片,连天都是灰的。沈惊鸿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谢兰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炭盆把她的脸烤得微微泛红,嘴唇也红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么白。她呼吸很轻,起伏不大,像是在养神。
沈惊鸿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马车颠簸了一下,谢兰因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沈惊鸿看着那阴影的形状,想起来第一天到相府学写字,谢兰因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手指是凉的。那时候她们还不认识多久,沈惊鸿连她的名字都写不全。
现在她会写很多字了,包括“谢兰因”三个字。她知道“谢”字的右边是“射”,“兰”字的里面是“三”,“因”字像一个人被围在框里,出不去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谢兰因睁开眼。她的目光落点正好是沈惊鸿的脸。
“看什么?”她问。
沈惊鸿没有移开目光。“看你。”
谢兰因没有追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沈惊鸿坐在对面,感觉到马车在不停地往前走。车厢里越来越暖,炭盆里的火像是有人加了新的炭,火苗扑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但她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谢兰因家的庄子,有谢兰因外祖父种的竹子,有谢兰因从小长大的南疆。那条路的终点,是谢兰因的家。
她忽然想,如果到了南疆,她们住在一个院子里,每天谢兰因坐在院子里教她写字,就像在宫里一样。冬天南疆不冷,杏花也开得早,春天来的时候满院子的杏花,落下来铺在地上,薄薄一层。
她想着想着,自己也闭上眼了。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马车停了,车帘外面透进来一点天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早晨还是黄昏。
对面的谢兰因还在睡。她靠在车厢壁上,头微微偏着,呼吸平稳。炭盆里的火只剩一点余烬,红通通的,烤着车厢里的暖。
沈惊鸿没有叫醒她。她坐在对面,听着她的呼吸声,马蹄踩在路上的声音,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车帘外面有人说话。不是车夫,也不是李大夫或秦护卫,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压着嗓子喊什么人。
“有人——”
话没说完,马车猛地一顿,停住了。沈惊鸿下意识地护住谢兰因的身体,另一只手按在袖子里那支笔上。
车帘外面,有刀出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