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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拦路 去一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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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路面上格外刺耳。
沈惊鸿的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那支笔,但她没抽出来。一支竹子做的笔,能干什么。她的另一只手还护在谢兰因身前,隔着两层衣裳能感觉到谢兰因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醒了。
“别动。”谢兰因的声音很低,气息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先听。”
车帘外面传来秦护卫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几位是过路的还是找人的?”
没人回答。又有一把刀出鞘的声音,比前一把更沉,刃口擦着刀鞘边沿,嘶啦一声。
“把车里的人叫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声线不年轻了,像砂纸磨过铁。
秦护卫没有动。“车里坐的是太子殿下的人,几位想清楚了。”
对方没有回答。马蹄声在路面挪了一下,有石块被踢开的响声。沈惊鸿在车厢里看不见,但她能听出人数不多,大概四五个。秦护卫腰间别的那把短刀够不够用,她不知道。
谢兰因已经坐直了,把披风重新系好。她看了一眼沈惊鸿,眼神很稳,像在说“别慌”。然后她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天灰蒙蒙的,路上空无一人。马车停在路中间,前面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五个人,都是粗布短打,腰间别着刀,脸上蒙着布。为首的一个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露在蒙面布外面的眼睛很沉,像两口旧井。
谢兰因看了一圈,车帘放下,坐回来。
“是熟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惊鸿还没问“谁”,谢兰因已经重新掀开车帘跨了出去。沈惊鸿跟着她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边,一只手还攥着袖子里的笔。
谢兰因站在路中间,深蓝色的披风被风吹得下摆翻动,兔毛领口衬着她下巴尖尖的。她看着那个为首的人,没有行礼,也没有问话。
“孙叔,好久不见。”
为首的那个人的目光动了一下。他往谢兰因走了两步,沈惊鸿看见他握刀的手松了,刀尖往下垂了一点。
“大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您不该回来。”
“我娘的信你看到了?”
“看到了,但也看到了别的。”那人把脸上的蒙面布扯下来,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中年面孔,颧骨高,下巴短,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有人不想让您回来。我们守在这条路上三天了,就等您的车。”
“谁不想让我回来?”
孙叔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谢兰因身后的马车,又看了一眼站在马车旁边的沈惊鸿。“大姑娘,您这位随从是……”
“沈惊鸿。太子的伴读,跟我一起的。”
“太子的?”孙叔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意外。他往沈惊鸿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大姑娘,前面庄子里的人知道您要回来,三天前就放出话了。只要您进了南疆地界,有人要接您去坐一坐。”
“坐一坐”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沈惊鸿听懂了。“坐一坐”不是真的坐一坐。
谢兰因没有问“谁”,而是问了一句:“我娘的庄子现在还在吗?”
“两座都在,但被官府封了。孙叔带人守在南边,官府的人来查封的时候,我让人把账本藏起来了。”
“谁封的?”
“南疆府衙的人。”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孙叔面前,跟他隔了两步远。“孙叔,你带着人在路上拦我,怕我进不去。”
“怕您被直接带去府衙,连庄子的门都摸不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孙叔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大姑娘要是信我,跟我绕道走小路。多走三天的路,但能绕开封路的人。到了庄子那边,孙叔有人接应。”
谢兰因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辛苦孙叔了。”
孙叔把刀收进鞘里,回头朝身后几个人打了个手势。那几个人也收了刀,绳子解了,路障挪开,其中两个人上了马在前面开路。
沈惊鸿跟着谢兰因回到马车上。车帘放下,马车掉了个头,拐进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岔道。路窄了,两边是荒草,车轮碾在土路上,声音从咕噜咕噜变成了吱吱呀呀。
“孙叔是谁?”沈惊鸿问。
“我外祖父的旧部。外祖父过世之后他跟了我娘,一直在庄子上管事。”
“他刚才说有人不想让你回来。”
谢兰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有人在卖庄子这件事上吃了亏,怕我回来查。”
“是谁?”
“南疆府衙的人。”谢兰因睁开眼,“但南疆府衙的知府去年才换人,一个刚来的官,没理由动我家的庄子。”
沈惊鸿想了想。“那就是有人借他的手。”
谢兰因看着她,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的火已经不旺了,余烬红红的,把谢兰因的半张脸映在暖光里。她看着沈惊鸿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重新看她这个人。
“你会猜了。”谢兰因说。
“猜什么?”
“猜一件事背后有另一件事。”
沈惊鸿坐在对面,膝盖和谢兰因的膝盖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她的膝盖偶尔碰到谢兰因的,碰到就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你教我的。”沈惊鸿说。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又把眼闭上了。马车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从灰变暗,从暗变黑。
夜色全黑下来的时候,马车停在一个庄子门口。庄子不大,院墙是黄土夯的,大门上挂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破了半边,光从破口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孙叔下了马,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妇人,看见孙叔,又看见马车,什么也没问,把门全推开了。
马车驶进院子。沈惊鸿扶着谢兰因下车,双脚踩在夯土地面上,硬的,结实的,和宫里那种滑溜溜的青砖不一样。
老妇人带她们进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铺是新的,桌上放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灶膛里烧着火,屋里暖和和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老妇人出去了,门关上。谢兰因在床边坐下,把披风解开,露出里面那件青灰色的厚褙子。她的脸色在灯下看不太清楚,但沈惊鸿注意到她解披风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结都多花了一两秒。
“你累了。”沈惊鸿说。
“还好。”
“李大夫的药箱在车上,我去拿。”
“不用,明天再说。”
沈惊鸿没听她的,出去了一趟,把李大夫的药箱提了进来,放在桌上打开。药箱里分了好几层,瓶瓶罐罐排得整齐。她找到了王太医改方子之后新增的那几味药,包在油纸里,上面贴着标签。又找到了一个铜药罐,干净的,正好用来煎药。
“我出去借个药炉。”她说。
“院子里有人会送过来。”谢兰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虚,“你坐一会儿,别忙。”
沈惊鸿还是出去了。她在院子里找到了那个老妇人,说借个药炉,老妇人二话没说就从柴房搬了一个小泥炉出来,还带了一捆干柴和一瓢水。沈惊鸿道了谢,把泥炉搬到屋外的廊下,蹲下来生火。干柴有些潮,火生了两回才着,她拿扇子扇了扇,火苗蹿上来,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药煎好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炷香。她把药碗端进去,放在桌上晾着,又回身去拿了一碟红糖,捏了一撮放进碗里。谢兰因靠在床头,半眯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听见碗放在桌上的声音又睁开眼。
“趁热喝。”沈惊鸿说。
谢兰因端起来喝了。这次喝得比平时慢,几口几口地停,喝了小半盏才把碗底喝完。沈惊鸿接空碗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的。
“手凉。”沈惊鸿说。
“冬天嘛。”
“屋里生了火。”
谢兰因把手缩回被子里。“你先去睡,隔壁给你收拾了屋子。”
沈惊鸿站在床边,看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她在枕头上偏过头,闭上眼。灯还没吹,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圈。
“谢兰因。”沈惊鸿叫她。
“嗯。”
“到了南疆之后,庄子上的人会对你好吗?”
谢兰因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这话问得,好像我不是回自己家一样。”
沈惊鸿没接话。她走到桌边把灯吹了,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薄薄一层白,铺在地上像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被子的轮廓在黑暗中鼓起来一小团,像一只窝着的鸟。
她关上门,去了隔壁。
隔壁屋子小一些,但被褥也是新的,枕头边放了一块干桂花,不知道谁放的,淡淡的香。她躺在被子里,桂花香混着被褥上的皂角味,闻着不太习惯。她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桁条一根一根排着,看不太清楚,但能闻到杉木的味道。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白天的事。孙叔拦路,蒙面人,南疆府衙,被人封了的庄子。这些事像是被人拿线串起来了,但线的两头还攥在看不见的人手里。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谢兰因的屋子。她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没有咳嗽,没有翻身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那比听见了还让人睡不着。
她睁开眼,盯着墙壁。墙上糊了旧报纸,有一块翘了角,她盯着那个翘角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屋顶上投了一小块白斑,晃晃的,像是在动。她盯着那白斑看了一会儿,发现是院子里的树影在晃,风吹着,影子就动。她闭上眼,不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漏进来几个字。
“……府衙的人明天就到……”
“……大姑娘不能在这儿久留……”
“……孙叔说绕道……”
她睁开眼,听着。声音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睡着。她盯着屋顶上那块树影的白斑,看着它一点一点移过去,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注慢慢倒完的水。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很轻,像是踩在落叶上。然后是敲门声,不是她的门,是隔壁谢兰因的门。
“大姑娘,孙叔请您过去一趟。”
谢兰因的应答声从屋里传出来,隔着墙壁,闷闷的:“知道了。”
沈惊鸿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衣裳穿上。她没有先出门,等着隔壁的门响了一声又关上,脚步声往院子里去了,她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谢兰因站在院子中间,披着那件深蓝色披风,正在和孙叔说话。孙叔的神情比昨天急了几分,说话的时候手指都在动。
“府衙那边的人已经知道您到了,今早从府城出发的,骑马,不到中午就能到。”孙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得先走。”
“我走了庄子怎么办?”
“庄子的事孙叔来扛。您回来了让他们知道您回来过了,这一趟就没白跑。”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清晨的冷风里,兔毛领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正站在屋门口的沈惊鸿。
沈惊鸿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
“要走?”沈惊鸿问。
“要走。”谢兰因说。
“去哪?”
谢兰因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先住几天,再想办法。”
沈惊鸿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我跟你去。”
谢兰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看了沈惊鸿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沈惊鸿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孙叔身边的时候,孙叔把一个干粮包袱塞进沈惊鸿手里,低声说了一句:“照顾好我们大姑娘。”
沈惊鸿攥着那个包袱,跟上谢兰因的脚步。
院门外停着一辆牛车,旧得连漆都掉光了,车厢里铺着稻草。谢兰因踩上车板坐进稻草堆里,沈惊鸿跟着坐上去。牛车慢吞吞地动起来,沿着庄子后面的小路往前走,路两边的荒草比人还高,把牛车遮得严严实实。
沈惊鸿坐在稻草堆里,膝盖挨着谢兰因的膝盖。这一次她没有收回去。
“她们去哪了?”沈惊鸿问。
谢兰因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一个能教你写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