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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藏身 家书 ...


  •   牛车走了大半个上午。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荒草越来越密,到最后草刮着车厢板,刷刷地响,像有人跟在车后面走。
      沈惊鸿坐在稻草堆里,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稻草扎得她后颈发痒,她挠了两下,稻草碎屑掉进领口里。

      谢兰因靠在车厢板上,半闭着眼,手里攥着一个水囊。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呼吸还算平稳,没有咳嗽。

      沈惊鸿每隔一会儿就看她一眼,看她脸色变化,看她的呼吸深浅。谢兰因大概知道她在看,但没有睁眼。

      牛车停了。赶车的老汉撩开车帘说了一句:“到了。”

      沈惊鸿先跳下车,脚踩在泥地上,软软的,像踩在棉被上。她转身去扶谢兰因,谢兰因摆了摆手,自己踩着车板下来了。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沈惊鸿没等她说第二句话就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眼前是一座山。不高,但很密,满山的竹子,冬天的竹叶还是青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山脚有一座小屋,墙是竹片编的,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门虚掩着,门口放了一把旧竹椅。

      老汉说这是猎户弃了两年多的屋子,他偶尔来修一修,还能住人。他把牛车赶走了,说两天后再来送一次干粮。沈惊鸿道了谢,看着牛车消失在竹林的弯道里,然后转身推开了竹屋的门。

      屋里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灶台在屋角,上面放着一口铁锅和几个粗碗。墙上挂了半串干辣椒和一捆干艾草,艾草的味道淡淡的,把屋里的潮气压下去了一些。

      沈惊鸿把干粮包袱放在桌上,又把自己的包袱放下,转身去帮谢兰因脱披风。谢兰因这次没拦,把披风解开递给她。沈惊鸿挂好披风回头一看,谢兰因已经在竹床边坐下了,背靠着墙,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嘴唇抿着。

      “药箱没带。”沈惊鸿说。药箱留在庄子上了。

      “带了药。”谢兰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已经配好的药材,“早上孙叔给的,够三天的量。”

      沈惊鸿接过布包,看了看,药材包得仔细,每一包都扎了绳子。她去灶台那边看了看,铁锅能用,旁边有小泥炉,还有一捆干柴和一个瓦罐。她把瓦罐刷干净,生了火,把药材倒进去,加水,盖上盖子,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

      火苗舔着瓦罐底,水慢慢热了,药味散出来,盖过了干艾草的气味。沈惊鸿蹲在灶台前,背对着谢兰因,听见身后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纸页的响动。

      “你的字帖还在。”谢兰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丢。”

      “那当然,你教的。”

      沈惊鸿没有回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了一下,把她伸过去的手烤得发烫。

      药煎好之后她倒进粗碗里晾着,等了一会儿,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然后端到竹床边递给谢兰因。谢兰因接过来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汤,褐色的,还在冒着热气。

      “沈惊鸿,你怕不怕一个人?”

      沈惊鸿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有个人在等我。”沈惊鸿看着她,“不管她在哪,她说过会等我。”

      谢兰因端着碗的手没有动。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把她的睫毛沾湿了一点点,亮晶晶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沈惊鸿把空碗接过来的时候看见碗底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的渣,药材没滤干净。她拿水冲了冲,放了回去。

      中午吃的是干粮。硬面饼,掰开来里面夹了一点咸菜。沈惊鸿掰了一半递给谢兰因,谢兰因接过去慢慢嚼。两人坐在屋门口的两把竹椅上,面对着满山的竹子,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声音像水一样淌过来,把安静填满了。

      “谢兰因,”沈惊鸿嚼着干粮,“你家的庄子,是谁在管?”

      “我娘。但她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去年开始陆续有些事交给我在信中打理。”谢兰因把干粮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孙叔管着地里的活,账目是我娘在看。”

      “那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先见府衙的人。”谢兰因的声音很平,“他们想见我,我就去见。见了面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万一他们不跟你谈呢?”

      谢兰因看了她一眼。“那就让他们不得不谈。”

      沈惊鸿还想再问,但谢兰因已经把干粮放回包袱里,站起来走到屋后去了。沈惊鸿听见水响,像是有人在打水洗脸。她没跟过去,坐在竹椅上继续嚼干粮。竹叶的响声一直在,风一阵一阵地来,叶子一阵一阵地响。

      下午谢兰因没有教字。她铺了一张纸在木桌上,开始写信。沈惊鸿在旁边磨墨——墨锭是随身带的,小半块,够用。她磨墨的动作已经熟练了,墨锭在砚台上画圈,一圈一圈,声音均匀。谢兰因写着写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的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信写完之后谢兰因等墨迹干了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没封。“明天孙叔来送干粮的时候,让他带出去。”

      “写给谁的?”

      “写给我娘的。”

      沈惊鸿没再问,把砚台里的墨倒进碗里——碗留着晚上画画用。她把桌面收拾干净,把谢兰因那封信放在干粮包袱旁边,等着明天来人带走。

      天快黑的时候起了风,竹林被吹得呜呜响,像有东西在里面穿行。沈惊鸿去屋后抱了一捆柴回来,把灶膛里的火生旺,屋里暖和了一些。她把瓦罐放回灶台上,里面放了大半罐水,烧开了能喝能洗脸。

      谢兰因坐在竹床边,靠着墙,手里翻着一本旧书。书皮都卷边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沈惊鸿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兰因,你教了我多少字了?”

      谢兰因想了想。“不到三百个。”

      “快到了吗?”

      “差一些。你这两天没写,落下了。”

      “那现在写?”沈惊鸿走到桌边铺开纸,拿起笔。

      谢兰因看着她,合上书。“今天不写新的。你把以前学的写一遍给我看。能想起多少写多少。”

      沈惊鸿坐下来,铺好纸,蘸墨。她先写了“天”“地”“玄”“黄”——她的第一课。然后“宇”“宙”“洪”“荒”——第二课。她一路写下去,想到什么写什么,中间有几次卡住了,把笔停在那里想一想,又想起来了。她写了一张又一张,纸堆在桌角越摞越高。

      谢兰因没有看她的纸,但听着她落笔的声音,笔尖擦过纸面,沙沙地响。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灶膛里偶尔传来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写到第三张的时候,沈惊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兰因已经歪在竹床边上了,书还摊在手边,但人睡着了。呼吸很轻,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平稳。

      沈惊鸿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谢兰因身上,又去把门关严了,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她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纸。纸上的字她已经写了两张多,第三张还空了大半。她拿起笔,把最后几个字写完——“身体发肤”“相”“思”“当”“归”。写完她看了看,笔画比以前稳了,“归”字的竖她写得很直,没有再歪过。

      她把三张纸叠好收起来,和谢兰因送她那支笔放在一起,又把自己那叠字帖也放进去。包袱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她压了压,把系带重新扎紧。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余烬还红着,把屋里的东西照成暗红色。沈惊鸿靠在椅子上,腿伸直,脚搁在灶台边上取暖。她看着竹床上那个人,睡着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头松开了,嘴唇合着,侧脸在余烬的映照下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颜色。

      她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烬暗下去,屋里冷下来,她站起来又添了一捆柴,把火重新烧旺。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外——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冷冷的,和屋里的暖光隔着一条线。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把脚重新搁在灶台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谢兰因已经醒了,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热水。她看见沈惊鸿醒了,把碗放下。

      “醒了?”

      “嗯。”沈惊鸿坐起来,发现自己昨晚靠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她转了两圈脑袋才松开。

      “孙叔来过,把信带走了。”谢兰因说,“另外带了话,府衙的人昨天搜了庄子,没找到人,走了。”

      “走了?”

      “走了。但孙叔说他们留了人在附近,还在找。”谢兰因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我们还得再住两天。”

      沈惊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今天还写吗?”

      谢兰因看着她。“写。今天学新的。”

      “学什么?”

      谢兰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沈惊鸿接过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家书”。她把两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两个字她都认识,“家”字她写过,“书”字她也会。

      但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相思”还重。

      “家书”是什么。是她从没收到过的那种信。是她从没写过的那种信。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写的那种信。

      “今天先不写。”谢兰因看着她,“你先想。想好了再写。”

      沈惊鸿站在屋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纸。门外的竹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是在催她。

      她忽然想知道,谢兰因写在信里的那些字,叫不叫“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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