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新编》蠼蟌

3、夜之风 楚地神话+

　　十一月十五，暴雪。

　　楚宣王死在厕所里，成了冰雕。

　　消息传得很快，一天内死了几十个人。

　　大多数是跳进了汨罗江，冻死在零下二十度的水里。

　　还有吓死的，总比被杀了陪葬强。

　　殉葬品还是不能少的，否则伤了王室的地位。

　　饿得皮包骨头的兵拽着粗麻绳，这是拿来捆狗熊的。

　　只是今天捆的是人。

　　宫女嫔妃已经喊不动了，早上刚吃了石灰粉。

　　家奴的舌头已经没了，两眼望着落雪的黑天。

　　军兵眼里有光，很狂热，手里的刀很快。

　　雪是红的。

　　化了很多。

　　墓室威严，气派，比秦王的大殿还辉煌。

　　只是有很多死人，大都睁着眼睛，说是被派去服侍死去的王。

　　有人跑了，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是宣王的贴身侍女，本来要在最后被砍死殉葬，不过她跑了。

　　跑不掉。

　　大司命在等她。

　　那个披着灵衣带着玉佩的肥胖死神。

　　只是大司命忘了凡人也有求生欲，淬毒的匕首打乱了他的阴阳。

　　发疯的少女竟将大司命拉下龙车，没有人敢上前。

　　一时间分不清谁是神明。

　　祭祀强行终止，可惜少女已经不见了。

　　跑进了山林。

　　大司命一直在追，只是追了一半开始喘。

　　他一个每天吃供奉的神，从没被如此刁难过。

　　一路南下。

　　一跑一追，跑了几个月。

　　少女再抬头，前面是海。

　　大司命还在这，肥大的灵衣迎着海风飘。

　　前面是真海，身后的血海。

　　匕首刺在胸口上，血花在夕阳下很美。

　　大司命笑的肥肉在颤，阴阳二气在他手上盘旋，却拿不住少女的灵魂。

　　三魂七魄在死生权柄下碎了一地，化作丽龟奔向海洋。

　　大司命不笑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脸为什么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不会游泳，只能等着丽龟们上岸的那天。

　　等了十二年，楚威王死在饭桌上。

　　还是有人跑，丽龟种群还在增加。

　　新大陆。

　　海岸。

　　这里没有大司命，只有一面镜子和它的主人。

　　烟镜最喜欢躺在沙滩上睡觉，这是一种享受。

　　不过今天好似享受过头了，他睁开眼才发现天黑了。

　　焖得好似蒸笼。

　　还没等他装好他的黑曜石右腿，雨就来了。

　　来的很猛烈。

　　烟镜窜进了树洞，这也是个很适合睡觉的地方，特别是下雨。

　　一觉睡到半夜。

　　雨早停了，月亮很圆。

　　丽龟们上了岸，为了他们的下一代。

　　少女的魂魄正看着烟镜。

　　她眼里有泪。

　　烟镜带着笑容，头上的羽毛冠在月下显出几分诡异。

　　脸上的涂彩很抽象，少女看不懂。

　　但至少没有大司命那种狗腿子表情。

　　她知道这些亡魂没法回到楚地的往生路，只能在海里飘荡。

　　不想再当人，人比海更擅长杀人。

　　少女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烟镜面前的黑曜石镜。

　　镜子里有楚宣王，那个手腕强硬的盛世明君。

　　还有大司命呼唤来军鸟、鬼蟹，这些亡魂最终都还是歸了他。

　　龟在沙上爬，爬得很慢。

　　盔甲离了水就是累赘。

　　这是来自楚神东皇太一的诅咒，无法逆转的因果。

　　只是当龟有时比当人幸福，比不是人的人幸福。

　　亡魂很多，丽龟爬满了沙滩，下了蛋。

　　烟镜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明天晚上来。

　　夜晚的风看不见，但很大，比殉葬那天还大。

　　风里有美洲豹的声音，烟镜在笑。

　　次日，正月十五。

　　月亮还是很圆，沙滩很安静，没有人，没有神。

　　美洲豹蹲在一块石头上。

　　少女所化的丽龟在众多龟巢之间。

　　她看清了美洲豹的眼睛，里面有杀戮，在她看来是解脱。

　　龟壳在犬齿下碎裂。

　　美洲豹吃饱了躺在沙滩上睡觉。

　　大司命的军鸟和野狗没有来，不敢挑战美洲豹的权威。

　　美洲豹的气息笼罩了几个月。

　　小丽龟奔向了海洋，他们还会回来。

　　在十几年后的那个中秋，回到美洲豹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