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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凝霜(二)   凌夏便 ...

  •   凌夏便走过去边对着知秋说:“你装什么糊涂。这些年,你我聪明也好,步步为营也好,作茧自缚也好。你比我更清楚,哪怕是原地不停跑,也不敢停下,什么都没有的恐惧,无论在哪,都终身抵在脖颈。”
      “但你,还是做了和当年相反的选择。”
      “因为,你我得活着。况且可以,不代表认同。”
      随着定式下了几步之后,凌夏突然瞥见自己身上闪闪发光的樱花红木吊坠。她将吊坠摘下,压在棋盘上,反击道:“就像你,还是会感情用事。”
      知秋愣了一下,伸手将吊坠变成镯子戴到了自己手上。盯着它,脑海里便浮现起老厂区里的一切。
      “那是因为,这是你我唯一可以留住的东西。”
      知秋将手放进棋盒,拿起一颗黑棋仔细端详了一番,继续说:“但你别忘了,身为执棋者,精神抽离是我的天赋,也是我的屏障。我是说,不论他是谁,我都能脱离依赖和情感,去谈利益。我,就是要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现实世界午后的阳光很刺眼,凌夏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在她睡着之前,仅记得知秋在落完最后一子后起身对她说:“比起他们,我不仅可以冷眼旁观,也可以冷眼旁观我自己。”
      周五下班后,知秋打车到了一个茶馆,赴约见一个人。
      凌夏早在上午就收到了短信,她自然是不想见那人。所以,此刻借这具身体出现地才是知秋。
      “陆叔叔。”
      知秋在茶艺师的带领下到了房间,屋内点了檀香,坐在正中的人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陆野的父亲。此刻,他正游刃有余地摆布着茶具,听见声音,邀请她坐到对面。
      “好久不见,知秋。”
      他倒好一杯茶后,递过来。知秋接过抿了一口,是白茶。檀香、茶具、白茶就差一副围棋。若非如此,知秋还以为此刻坐在面前的人是父亲。
      “陆叔叔,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为我家那小子说一句话,其实你们很合适,毕竟自小你们就是青梅竹马。从利益上来说,你手里的股份加上陆家的实力,完全可以帮你掌控你家公司。”
      “可我手里,已经没有我家的股份了。”
      知秋听完后默默喝完手里的茶水,将茶杯缓缓放到茶台上。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往事。
      “陆叔叔,怕不是忘了。四年前我和苏栎曾想问你借20万。”
      知秋的脑子里回想起当时的画面——
      当年她想着,从小到大他们几家公司多少都有些人情利益往来,这么多年就也该有些情分在。按照自以为的亲疏远近,“陆叔叔”是她们当时想到的第一个人,可现实却是……凌夏和苏栎等了许久,才在秘书的带领下进到陆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说明来意后,当时的陆总更是越过苏栎,直接盯着凌夏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清楚的记得。您当年,没有说公司周转挪不开,也没有说账面亏损赔钱。您并非咬死了不借,您只提了一个要求。您说——要我让我父亲来做担保。我的股份,就是那个时候卖出去的。”
      知秋语调不掩饰调侃,眼神冷漠地直视着对面的人。不自觉间,竟也带了些居高临下的“质问”在身上。听到后面,陆叔叔地表情开始变得很不自然,他下意识躲避起她的目光,见状知秋更是毫不留情,继续添了一把火。
      “陆叔叔,最会做生意了。我还记得您很尊敬我爷爷,甚至称他为老师。”
      对面那人显然没想到她提到这儿,正思考如何应对。思绪又被知秋成功打乱,趁他倒茶的动作停顿在空中的间隙,知秋接过茶壶,一边为他倒茶,一边娓娓道来:“但您一直‘嫉妒’我父亲,是吧。我听父亲说过,从小他便样样压您一头。若不是后来身体不好……所以,您才想让我低头。因为这样,就相当于我父亲低了头。您不用急着否认,爷爷离开后,我十二岁开始自学心理学。更何况,一个人最不可理喻的要求,本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此时,对面那人摆弄茶杯的状态不再游刃有余,茶具间不断传来的碰撞声,俨然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却也还是尽量挤出一个相对体面又很难看的笑容,说道:“知秋,这你真是想多了。如果叔叔知道你们确实急用也不会想着拒绝,毕竟20万不是小数目。话说回来,你如今的行事风格,竟然和当年你祖父在时一般无二。我想,老师若见了也会很欣慰。”
      “对。”知秋肯定的是后半句话,因为祖父确实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为她感到欣慰。“但他说不定会对您很失望。您知道,因为您一句话,我付出了多少,才一点点拿回原本有的东西吗?您的嫉妒想在我身上得到成就。可您更应该早就知道,我祖父、父亲教出来的人,只会跟他们一样。”
      说完这番话,知秋站起身,利落地转身离去。
      如同当年,她和苏栎将身边人求到最后……在苏栎就快跪下的那刻,一把将她拉起,转身卖掉自己的股份一样毫不犹豫。
      她今天本是穿了身典雅的新中式白色钉珠旗袍,可眼下这走路的气势却无比锋锐。
      凌夏知秋总会做一个梦,梦里是一个漫无边际的屋子,无数道洁白的帘子挡在她面前,和小时候爷爷每次发病为了防止她害怕放下的那道帘子一样。梦里,她无论怎么都穿不过去那些帘子。
      这天晚上,她又做了这个梦,她猛地睁开眼,面色却很平静。因为,她被困在过这个梦魇里许多次,她已经不会再哭了。
      休息日中午,倾慕小院。
      知秋一身修身旗袍出现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凌夏之前落在出租屋的两条裙子。
      “来啦,正好开饭。”
      可乐鸡翅,蒜苔腊肉,蓝莓山药…师父的手艺极好,就连摆盘也极具创意。她总是会随机从花圃里捡些花当作装饰,看上去就令人赏心悦目。
      “拿的什么?”
      “她的两条裙子。”
      “凌夏,确实很喜欢裙子。”
      “是…也不是。是祖父喜欢给她穿各种各样的裙子,但她喜欢亮面高跟小皮鞋,喜欢各种闪闪发光的配饰。祖父在的时候,她没缺过。祖父离开之后,接送的人变成了父亲母亲。那个年代,骂人骂的还比较文雅,那些家长说女孩子打扮的太好看将来就是个‘绣花枕头’,母亲就一门心思剪掉了她的头发。后来,到了初中,她们又说女孩子太好看就容易早恋;到了高中,她们还说女孩子只想着打扮就会堕落。因为这些,她曾经很多很多年没穿过裙子。所以,如今她才会对‘美’有些偏执。”
      吃完饭后,知秋自然而然就走到树下,坐在棋盘前面。
      “下一盘?”
      这是知秋的邀约,她执黑,师父执白。两人在意识空间里,聊了最近发生的事,还聊到凌夏总是给她招惹一些没用的‘烂桃花’,相比那些她更图个‘清净’。
      “不过都是些‘生意’。”
      聊完后,知秋落子说出了她的断言。
      而师父则拿起白棋微微一笑,吃掉她一颗子的同时笑着说:“生意又如何,你不也常以与人做生意自居。”
      “做生意?是,但我跟他们并不一样。我始终认为任何生意都要,从心出发,以诚为本,以盈利为目的。好让对方即便亏本也心甘情愿。”
      “包括感情?”
      又下一子,师父抬眼问道。两人四目相对,却见知秋摇摇头:“以感情论,如果是我——在我看来交易不存在亏本,交的是心甘情愿。生意也不存在亏本,亏的是你付不起一个人的过往。”
      “那你,在替那些被舍弃的面试者气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论我的棋局再小再差,至少折磨的都是我一个人,不像他们总是要把别人也算计进来。在我的棋盘上,和我对弈的是另一个我;在我的棋路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错了我便认。”
      知秋最后一颗黑子落下,两人从意识空间出来。
      “这不就是了,你又何必在他人的人生棋盘上较劲。你和凌夏,你们两个强在不同的地方。”
      “什么?”
      “于她,我对弈的不是棋术,而是念力;与你,我对弈的不是念力,而是棋路。她比你要坚定太多……”
      师父把棋面上的棋子收了后,在离开时又忍不住嘱咐道:"棋路,人生路,都是你自己的路。知秋,记住每一步棋,都别为了任何人。告诉你个好方法,一般我会赶在自己的私心失控之前,把棋子抹杀了。”
      这时,知秋已经感到有些困倦。但还是在午休前,要师父转告凌夏,让她出门时注意分寸,否则她那一柜子的裙子可就要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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