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的不归路》贾美云

7、第 7 章 七 第二

　　七
　　第二天吃罢早饭，柱子又急匆匆回县城上班去了。柱子刚走，有几个常来串门的碎嘴小媳妇就过来了，有个大嗓门的还没等进门就吼喊开了：“小美在家了不？听说你家柱子逛北京城回来了，想听听他在北京城看到甚西洋景了，去天安门了没？”没见过世面的乡村女人的潜意识里认为北京只有天安门最好，能去一回天安门的人这辈子就活值了。“我在了，快回来哇..”小美笑盈盈地应着将人迎了进来，这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吼得犹如一台戏，话语里除了善意的羡慕就是几句粗俗的玩笑,“柱子呢？他去没去天安门啊？..”“柱子上班走了，他去天安门了，还拍了照片..”小美说着便拿出照片给她们看。“啊呀，这就是天安门呀，这么好看哩。”“看见毛主席了...”“啊呀！这天安门城门上方就有毛主席老人家的像，听说老人家现在就安详地睡在水晶棺材里面。”...这几个女人看完照片，就把话题转向了小美。“小美，你脸色白里透红俊样得就跟城里的小媳妇一样样儿的，柱子去北京给你买雪花膏了哇，闻着好香呀...”栓楞媳妇银娥接上说:“雪花膏抹俊样了，可眼睛哭红了，保准是柱子夜儿黑夜累了亲热没尽兴，小美今儿又没留住，气哭了哇！”小美抿嘴笑着给她们倒了水又拿出糖果和点心放在桌上：“我家柱子上班工作忙，我们才不拉后腿了，哪像你整天跟栓楞粘在一起一步不离，都快把你老妈也忘了，赶紧吃块糖，把你那嘴堵上哇..”没心没肺的银娥吃着糖还没堵住嘴：“你真不粘了?等下回柱子回来时，我在村口拦住他，直接把他粘回我们家里。”话音刚落，引起一串欢愉的笑声，银娥自己挺着个大肚子也笑得前仰后合，小美捂着肚子笑说：“你敢，看栓楞不把你屁股打肿了才怪哩....”屋里又爆发起一阵大笑。
　　柱子和小美这个幸福的小家庭真的是令村里的女人们很是羡慕，尤其是这些和小美年龄相当的小媳妇们，越是羡慕就越想接近，她们只要有空闲，就会聚在一起，边做针线边说笑逗乐。日久天长的相处，渐渐的几个小媳妇相好得竟然成了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好邻居。后来，各自都有了一儿一女，各自刨闹自家的生活，聚在一起的时候少了，但感情更深了，小美经常会将柱子从城里买回来的稀罕好吃的送一些给这几家的孩子吃。小美和柱子亦是儿女双全家和业兴生活温饱无忧的幸福伴侣，依旧是人们仰慕且为之倾心的范儿。小俩口为人厚道随和，村里常有人家遇到困难会找小美借个三块五块的，小美从没让他们空手回。尽管柱子和小美在村里为人处事低调，但一家人平时的吃穿用度还是在不经意间凸显出使乡邻们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却少有乡里乡亲间的嫉恨眼红，庄稼院里的人们历来总是要把好与不好和穷与富都视为命运所赐。和小美同一月嫁进徐家堡的银娥常说：“都是命里注定的，柱子在城里挣工资，月月家里都能见钱，咱村有几个？同样是人，小美生来俊俏，才配了柱子这样的男人，我却生就五大三粗还长了一对小眼睛，要样没样要条没条，将就配了个栓楞，你们说这是不是命！唉！羡慕归羡慕眼红没有用，生活总得往下过，人家跑城咱们刨土，就这么刨闹哇。”这话没毛病，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呀。柱子经常出差采购，期间还带上小美去了一趟北京城，买了心爱的时兴衣裳，夫妻俩还在天安门广场照了彩色照片，村里老人们夸赞说：“小美命里有福，找上柱子这辈子就剩享福了。”知足常乐的小美听了只微微一笑，心里亦是满满的幸福。在这期间，小美从没参加过集体劳动，只管在家抚育孩子，婆婆给接帮着煮饭，穿着打扮完全就像个城里的媳妇，那二亩自留地也都由大弟根民和公公替她务弄了，柱子每星期回来一趟也不闲着，地里的活儿他一样也不拦手。虽说小美也是在庄稼院里长大的，可自打嫁给柱子，婆家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舍得让她到地里去干苦力活。直到八十年代初期，国家全面实行改革开放，农村实行了以家庭为单位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即包产到户，土地按人头分配到了各家各户，实行了单干。小美和孩子娘儿三个分了十六亩承包地，加上自留地足有二十几亩耕地，从此，她的人生才真正回归到田间地头。大妹巧英在早几年就出嫁了，大弟根民也在两年前娶了媳妇，因手头拮据而不安于现状，小俩口将刚断奶的孩子丢给奶奶便双双卷铺盖进城打工去了，根民在柱子单位做了装卸工，媳妇进了一家刚偷偷办起的私企绒毛厂做了临时工。小妹考进省城的大学也远离了家，最小的弟弟进县城上了高中，他们的俩个孩子也进了村里的小学校，一个大家庭转眼就只留下了俩位老人和小美娘几个了，老俩口还经营着三十多亩承包地，小美柔弱的肩膀自觉扛起了这个留守家庭的重担。直到这时，小美还和公婆在一口锅里搅稀稠着呢，她和公公忙乎这五十几亩地，婆婆在家打猪喂鸡做饭照顾孙子，里里外外就这三个人，可想而知，紧够他们忙的。而在这个关键节点上，于这个留守家庭而言，更难肠的是淌水浇地这一环，河套平原占有整个黄河流域最有利的自然资源，倒从不缺水源，可淌水浇地却不是件轻松的差事，每次浇灌总闸放水是有期限的，最多也就一周的时间，因为整个河套地区近千万亩良田都排队等着浇灌。所以要在仅七天时间内把徐家堡村的一千多亩地浇完，那就得家中的壮劳力白天晚上不停息的干。可这老徐家缺的就是壮劳力呀！柱子爹毕竟上了年纪腿脚也不太利索了。多亏有挨地的好邻居淌自家的地顺带着连他家的地也就给淌了。还有好几处前不着村后不着边的零散地块有时说不定白天也说不定晚上就得小美自己顶当了，她又不好意思求邻居帮忙，一次次都是自己咬牙挺过去的，每次淌完回到家里，从头到脚都沾着泥水。总之，不管再怎么难肠，谁也没曾见小美有过一丝的抱怨或是愁眉不展，反之，她的脸上总是绽放着亲切又温暖的笑容，在田间地头人们常能听见小美唱着悦耳的歌曲：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
　　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啊.....啊...亲爱的人儿携手前进
　　...啊...携手前进...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甜美的歌声像潺潺流水流进人们的心田里。

　　忙里偷闲时，她总不由得要朝着那个直通县城的村口望上一眼，那是柱子来来去去往返的必经之地，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就只盼着星期六傍晚的那个点。可这个星期六柱子没回来，夜里她躺在被窝里，感觉这个夜好长好长，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想起她第一次跟着柱子去县城，傍晚柱子下了班领她去外面的食堂吃饭，柱子点了四菜一汤，她心疼他花钱，便说：“你点这么多，这得浪费多少钱...”柱子乐呵呵地说:“吃不穷穿不穷不疼老婆才会穷...”有他在身边陪着她，不论何时何地，她都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吃了饭，柱子又领她去了公园，月光下，俩人坐在垂柳下的长椅上，看着一对儿情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手拉着手漫步在林荫道上，柱子轻轻靠近她搂住她的双肩...